观察伊朗的经济危机时，人们会发现：在制裁与货币崩溃这类宏大叙事的背后，还潜藏着更为严峻的现实。德黑兰和马什哈德的市民们正面临一个问题——他们该如何保护自己的资产。

近几年，伊朗里亚尔的下跌一直持续得非常惊人。2015年的核协议时期，汇率是1美元=32,000里亚尔；而在2018年制裁重新启动之后，汇率从数万里亚尔的水平迈入“10万里亚尔时代”。去年上半年的时候，里亚尔更是跌破100万里亚尔，并在年初抗议运动高涨的时点跌至历史最低水平：150万里亚尔。仅从这些数字就能看出，市民们陷入了多么深的恐慌。

就在美国对伊朗发动攻击的直后，资产外流在短短数分钟内从国内最大的加密资产交易所Nobitex中急剧上升，约增加了700%。根据Chainalysis的报告，此后数小时内，伊朗境内的加密资产交易量出现了爆发式增长。仅在截至3月2日的这4天里，就有价值数千万美元的加密资产从伊朗流出。市民们正拼命把手中的里亚尔兑换成更可靠的东西——也就是美元现金、黄金，以及比特币和USDT等稳定币。

在美元主导的全球金融结构中，遭受制裁的伊朗正面临美元优势压倒性、自国货币持续贬值的局面。进口、债务、海运等所有跨境交易都以美元计价，但由于制裁，几乎不可能通过正规银行渠道获得美元。正因如此，市民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加密资产。

作为伊斯兰国家，沙里亚法理应严格禁止利息和投机。不过，前最高领导人哈梅内伊对加密资产却表现出了相对开放的态度。说白了，这不过是经济陷入窘境时所做的现实主义妥协，但在伊朗，现实主义的妥协实际上扮演着重要角色。

在政府层面，加密资产也是一种“爱与恨交织”的存在。当国家需要外汇时，会容许并加以利用加密资产。根据TRM Labs的说法，已识别出与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相关的5,000多个地址，并推测仅自2023年以来就已转移价值30亿美元相当的加密资产。英国区块链研究公司Elliptic表示，伊朗中央银行在2025年之前至少获得了5.7亿美元相当的USDT。

然而，一旦加密资产被认为会加速里亚尔的价值下跌，政府就会迅速强化监管。2025年初，伊朗中央银行突然停止了所有加密货币交易所的里亚尔支付渠道。超过1,000万人失去了用里亚尔购买比特币的能力。其目的不言而喻：阻止里亚尔进一步下跌，并阻止市民迅速把里亚尔兑换成外币或稳定币。

但这并没有消除市民的需求，而只是把需求推向场外交易，或转移到更隐蔽的链上通道等灰色地带。每一次突然的限制，都会提醒市民——“金融规则随时可能改变”“资产并不完全处于可控状态”。因此，对“系统外资产”的偏好反而会被进一步强化。

据TRM Labs的估算，伊朗相关资金转移的95%来自小规模投资者。Nobitex的1,100万名客户中，大部分都是小额投资者。对许多用户而言，加密资产作为一种价值储存手段，能够应对货币持续的价值下跌。

2024年年中，Telegram上的“点按赚钱”类加密游戏——例如《Hamster Kombat》和《Notcoin》——在伊朗引发了全民热潮。在德黑兰的地铁里、在街角的摊位前，无数伊朗人拼命点按手机屏幕，试图用通过免费加密资产空投获得的迅猛上涨来对抗飞涨的物价。当时，伊朗人口约有1/4参与了这类游戏。在本国货币失去信用的背景下，哪怕只是通过屏幕点按来换取一点点虚拟货币的希望，也成了黑暗中的一线光。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围绕电力的权力结构。伊朗是典型的能源资源大国，但长期陷入电力短缺与计划性停电的循环。基础设施投资不足、发电系统老化，以及价格补贴导致需求激增，是主要原因。

伊朗电力公司Tavanir表示，加密货币挖矿消耗了约2000MW的电力。这相当于布什尔核电站2台机组。更重要的是，尽管挖矿约占总电力消耗的5%，但它可能会占到当时电力短缺的15%到20%。

在与以色列冲突相关的互联网中断期间，有报道称全国电力消费量约下降了2400MW。其中一部分归因于对非法挖矿设备的停用，推测有90万台非法设备被关闭。德黑兰省电力配电公司CEO表示，正在运作的挖矿设备中有95%以上未获许可。

有趣的是，这场电力争夺的本质是什么。电力不再只是生活必需品，而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可以进行套利的战略资源。套利的含义在于利用电力价格在地区与时间上的差异来获利，但在伊朗，这种电力套利被特权阶层垄断。

在由清真寺与军方管理的工业园区，提供免费的挖矿优惠。由于宗教设施按照法律规定可获得极其低廉甚至免费的电力供应，许多清真寺已经变成了轰鸣不停的“地下矿场”。同时，在由军方管理的重工业园区以及不受停电限制的机密设施中，还藏匿着超大规模的矿场。

特权阶层一边使用免费的“国家电力”大规模挖掘比特币，一边是饱受高通胀折磨的普通民众，甚至连用来带动风扇的夏季用电都难以得到。这不仅仅是治安问题，更是围绕补贴资源、货币价值下跌以及生存压力的电力争夺。停电带来的痛苦，可能会在普通家庭的夏夜里长期残留。

也就是说，伊朗现状呈现出一种严重的悖论。一方面，当局以“加密资产会加速里亚尔贬值并削弱资本管制”为由加强监管；另一方面，在制裁与外汇不足这类结构性问题之中，加密资产的有用性却被反复证明。对市民而言，这种有用性尤其关键，它成了危机生活中的紧急出口。在地缘政治对抗与政治不确定性持续不断的背景下，伊朗经济的未来再次蒙上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