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责任究竟在谁身上：在我们的群山里保障安全这一微妙问题

42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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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徒步者在夜幕降临、距离家乡数百英里之遥时，被困在偏远的山坡上——这源于他们被一则 TikTok 视频激发，走进了荒野。听起来可能像是一个不太寻常的紧急情况——但对 Mike Park 来说，作为 Mountain Rescue England and Wales（英格兰与威尔士山地救援）的首席执行官，这已经成为一个熟悉的故事。

“我们在晚上 8 点的时候，有两个人困在一座山上，身边没有手电筒。其中一位是二十出头，另一位是三十多岁末。他们这是第一次上山。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因为他们看到了一个 TikTok 的路线。他们下午 2 点就出发了——太晚了——穿着短裤、T 恤，只带了一份野餐，”他回忆道。

“他们偏离了路线，发现自己身处不熟悉的地形——但他们做了正确的事：及时呼救寻求帮助。”

Park 表示，几天前在湖区发生的这次救援，是许多同事如今会遇到的那类呼叫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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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ke Park 过去 40 年一直在救援湖区山上的遇险者

他的救援队能够安全找到这对人，并把他们带下山——但这起事件完美地捕捉到了一些正在变化的行为。情况完全是自我造成的；他们没有做好准备，结果把自己置于险境；额外的衣层和一些好用的手电筒本来可能让他们自己就能完成脱困——但当他们意识到不对劲时，同样也能迅速呼救；Park 说，这个决定让他们免于更为严重的后果。

“如果我们没能赶到，他们会在黑暗中被困一整夜。到了早上，我很有把握他们会患上低体温——甚至可能连路都走不动。”

在过去几年里，山地救援队伍表示，需要他们救援的人数出现了显著的上升。

这引发了一场微妙但重要的争论。谁应对我们群山里的安全负责？而提高警示标识，甚至设置隔离设施，是否就是在我们最危险的自然环境中挽救生命的答案？还是说，风险才是我们追求真正冒险所要付出的代价？

呼叫（救援请求）的上升

几十年来，山地救援的呼叫数量一直稳步增长。英国体育协会（Sport England）的数据显示，近年来出现了特别明显的激增：我们经常去攀登一座山或山峰的人数，从 2018 年的 2.8m 增至 2024 年的 3.6m。

公众机构估计，过上积极的生活方式，每年可能为 NHS（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节省数十亿英镑，原因是能减少人们罹患慢性疾病的数量。

然而，这也促成了“第四紧急服务”（英国所谓的“四级应急服务”）中由志愿者组成的救援队伍所承受的救援需求的急剧上升。

在英格兰和威尔士，救援队伍所接收到的呼叫数量在过去十年翻了一倍；据 Mountain Rescue England and Wales（英格兰与威尔士山地救援）称，到 2024 年每年已超过 3,000 起。

那么，到底是什么改变了？

救援队伍在总结案例时抓到的一个关键主题是：涉及 18 至 24 岁的年轻冒险者的事故近些年激增。英格兰和威尔士中，这一年龄段的呼叫次数在 2019 年至 2024 年间几乎翻倍，从 166 增至 314。

如今，这使他们成为被救援最多的年龄组，超过了此前一直需要最多帮助的五十多岁步行者（walkers）。

Mike Park 过去 40 年一直在湖区的山上从事救援工作。他观察到年轻人更愿意拥抱户外活动的显著转变——但他说，他认为过去几十年更好的技术以及更广泛的社会变化，也在总体上推动了这种上升。

“无论你多大年纪——社会更爱冒险、更依赖他人的帮助、更缺少户外意识，也更不具备准备，”他说。

“我刚开始带队的时候，一年大概做 10 到 15 次呼叫。现在我们平均每年大约 100 次。增长并不是平稳的——尤其在过去 10 年里、以及新冠疫情之后，增速急剧加快。”

Park 认为，英国的群山之所以如此有吸引力，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多数都能很容易地进行一日往返的活动——最坏也不过是一个短周末假期。它们就在我们的家门口，通过我们去主题公园或音乐演出的路上可能会停靠的同一批高速公路和服务区即可抵达。

这会滋生一种“过度熟悉”的感觉——他暗示，有些人会误判这些环境究竟有多么陌生且危险。

Corbis via Getty Images

Park 认为，英国群山之所以如此有吸引力，是因为大多数都能轻松地作为一日行程进入

Park 说，几十年前，许多进入英国群山的人，把它当作自己唯一的主要消遣：他们是“徒步登山者或登山者，就只是这样”。如今，人们可以很容易地把户外冒险与他们同时在忙的众多其他工作和休闲活动并行。

“现在可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们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件事上。人们也许会在这一周去体验户外环境，下一周去游泳，再下一周就度假，”他说。

救援人员表示，既然数以百万计的人每年都被故事激励，主动走进户外——而这些故事讲述了身体和心理健康的益处，并且通过社交媒体传播开来的美丽画面——这当然应该被视作只有好消息。

但现实是：如此多新手的出现，也开始对英国一些最繁忙的救援队伍造成影响，它们越来越难以应对疲惫感与人员配置紧张。

需要强调的是：我们所接触的任何一支救援队都不会抱怨做这种类型的救援——他们很感激自己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并且避免事态变得更糟。不管你怎么走到那里，只要他们能安全地把你带下来就行。

但根据 Park 的说法，事情的根本改变在于：人们似乎首先更愿意去冒险——然后在出问题时也更愿意拿起电话求助，这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队伍如今所做的救援类型。

“十年前，70% 的呼叫是因为有人在身体上根本无法从山上下来，”他说。

“现在，大多数人并没有在身体上受伤——问题在于他们在心理上无法下山，因为他们对这种环境缺乏准备。”

换句话说：人们的身体能力足以让他们从群山中脱身，但他们缺乏经验、信心或装备，无法在安全的条件下做到这一点。

网络红人（Online influencers）

许多山地救援人员认为，在线红人的增加正在发挥作用。像 TikTok 和 Instagram 这样的站点上，到处都是照片和视频，鼓励人们去探索那些美丽的高地和瀑布。

Martin McMullan（来自北爱尔兰 Mourne Mountain Rescue Team）解释说：在社交媒体上受到影响的人“过去很少见，但现在却是常态”。

“人们会寻找那些被红人推热、变得出名的标志性地点。有些人只是为了亲身体验——其他人则想为他们在各自平台上创作自己的内容。”

BBC/ Getty Images

Martin McMullan 说：“人们会寻找那些被红人推热、变得出名的标志性地点”

在一些罕见的情况下，McMullan 说，红人甚至可能在尝试“让自己被救援”——以便为他们的频道制造更有趣的内容。几年前，他对一起案件产生了怀疑：当时他的团队被叫去处理一处事件，地点在北爱尔兰该国最高峰，条件是“非常严重”的、零度以下的冬季恶劣环境。

McMullan 说，在山顶他们发现一群年轻人，他们把其中的一部分人护送了一段路下山，然后叫来直升机把他们疏散并送往安全地点。只是几天后，当一位朋友提醒了他，他才意识到整个过程是由那群人拍摄的：他们在被救援时紧握着手机，整个过程被记录了下来。

“他们在直播其中的片段——即使事情变得危险的时候也是。我们当时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可能觉得这会变成很棒的社交媒体内容。”

McMullen 说，尽管他之前也曾遇到过由公众成员拍摄的救援画面，目的是捕捉这项工作的戏剧性，但这还是第一次，他的队伍怀疑某个小组是带着“想被救援”的目的外出——而他们对此是否认了。

热点地区（Hotspots）

感谢大多数山地救援队伍，很少会遇到被呼叫去处理死亡案件。但分布绝不均衡，当然也存在一些热点地区。

负责覆盖 Yr Wydffa（伊尔·维德法）、Snowdon（斯诺登）的救援队伍在英国遥遥领先，是最忙的。这个队伍常常被召去处理致命事故，并且死亡人数有所上升。整个北威尔士地区，2015 年山上共有 14 起死亡事件；去年则是 23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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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覆盖 Yr Wydffa、Snowdon 的救援队伍是英国最忙的

所谓的遗体搜寻/回收（body recovery）呼叫可能对救援人员造成重大影响，因此越来越强调对福利状况的检查，以及对那些经常与恶劣天气作斗争、去取回遗体的队伍提供支持，以便能把遗体归还给他们的亲人。

有人提出，在英国一些最危险的山脊和瀑布上设置实体警示标识，甚至设置围栏，可能有助于挽救生命。国家信托组织（National Trust）与保护项目 Fix the Fells 最近决定，需要设置标识以防止在英格兰最高的山峰 Scafell Pike（斯卡费尔派克）发生事故。

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从被称为 Piers Gill 的险恶峡谷中，有 4 人死亡，且超过 40 人被救出——直到后来才在附近的路线设置了标识和大块石头，以引导人们远离该区域。

在威尔士中部，一位助理验尸官多次建议在该地区一些引人瞩目的瀑布周围设立标识。过去几年里，有 5 人在这些景点中丧生，这促使南威尔士中部的助理验尸官 Rachel Knight 撰写了三份《未来死亡预防报告》（Prevention of Future Death Reports），其中提出改进建议。

在最近一份报告中，她认为需要为那些有从瀑布上方小径可能跌落风险的步行者提供更清晰的警示标识——她指出：如果没有这些标识，许多人将无法理解他们在该区域面临的“重大风险”，从而更多人可能会死亡。

那么，在其他偏远地区设置标识也能起作用吗？

Andy Buchan（安迪·布坎）预计将于 5 月接替 Mike Park 在 Mountain Rescue England and Wales 的职务。

在一些最极端的区域，比如 Crib Goch——北威尔士一条臭名昭著的“刀刃般”山脊、每年都有致命事故——Buchan 表示，应当考虑一些想法。

Andy Buchan，即将上任的英格兰与威尔士山地救援 CEO

“我不会把它称为标识引导（signposting）——就像真的在山上竖牌那样——但当然，朝着提供更多信息的引导，能够真正帮上忙。”

Buchan 建议，在像 Crib Goch 这样的救援热点地区，那里已经在路线中放置了一些警示，那么还可以做得更多：帮助步行者在进入某个区域之前获取天气预报和安全信息——潜在方式包括在停车场再放置额外的标识或 QR 码，而徒步者很可能会在出发前使用这些停车场。

不过，尽管可能存在一些潜在好处，Buchan 和我所采访的其他人真正不想看到的是：在其他国家同样出现的那种、广泛铺展开来的竖牌和围栏做法。

Buchan 不想看到其他国家同样出现的那种广泛竖牌和围栏做法

“我去过世界上其他一些地方，比如美国。在那里你可以到达偏远之处，然后突然当你想去看一下从悬崖那边的景色时，周围就会有一整套大型金属隔离栏杆，并且开始浇筑混凝土——这会把你所在地点的偏远感给破坏掉，”Buchan 解释说。

“山不会跑掉”

在为这份工作做准备的过程中，Buchan 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当前的挑战，但总体来说他对看到更多人走到山上抱有极大的积极态度。

“我们鼓励人们走出去，为了身体和心理健康，”他说。“人们也认识到，乡村环境是一种高性价比的方式，能获得很棒的体验。确实很棒——但它也伴随风险。”

Universal Images Group via Getty Images

Buchan 建议，在救援热点地区可以做更多事，帮助步行者在出发前获取天气预报和安全信息

Jack Carne 的故事就证明了这一点。Jack 和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从家乡 Barnsley（巴恩斯利）出发，花了数小时来到北威尔士的 Eryri（埃里里），也就是斯诺登尼亚（Snowdonia）的群山。他们在新冠疫情封锁之后受到了鼓舞：正是这些群山带给他们的自由，让三人在二十多岁时几乎在任何可能的机会里都去徒步。他们很投入、很健康、也很有经验——但在这一次，就在 Glyder Fawr 这座有数千英尺高的峰顶“往上仅 10 米”的地方，一切都出了差错。

Jack 抓住的一块岩石从他手中脱落了。朋友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坠落。就在一瞬间，他就消失了——整个人从他们视线之外不见了。那天有三位朋友上了山。只有两位回来了。

这无疑是对英国最风景如画的地貌背后那种不可预测性和潜伏的危险最严峻的提醒——即便是那些已经做好准备的人。

Jack Carne（左）和他的两个最好的朋友 Matty 与 Brandan

在对 Jack 死亡进行的验尸庭审中，验尸官提到，这些年轻人对于他们选择的路线，装备齐全且经验足够。

“那是一段攀爬（scramble）——并没有比我们以前做过的更难，”那三位朋友之一的 Matty Belcher 告诉我。“事实上，它比我们做过的很多事情还要更容易，”这位 27 岁的年轻人补充道。

“Mountain Rescue 说，导致 Jack 丧命的那块巨石是一次离奇事故，”这个团队第三位成员、25 岁的 Brandan Smith 补充道。

“那块石头可能在一周后的时间里掉下来，也可能在一年后的时间里掉下来。”

Jack 去世后一周，Brandan 和 Matty 又回到了同一座山峰——这一次，他们又额外往上走了 10 米到达山顶，在那里他们有时间在 Jack 的父亲身边进行反思。Jack 的父亲也被他们带了过来。

“Jack 的爸爸想亲眼看看——这样他就能安心，不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Matty 解释道。

对 Brandan 和 Matty 来说，那是一个关键时刻——它鼓励他们继续冒险，不要放弃我们这片风景的美好，尽管存在风险。

Brandan 说：Jack “可能是我们里最会攀爬的——他非常出色”

“Jack 是我们里最热爱这件事的那个人，”Brandan 说。“他可能是我们里攀爬最厉害的——他很棒——他总是推着我，哪怕我做不到，他也一直相信我能做到。

“如果他死后我们就不再出去，Jack 肯定会为此踢我们一脚。”

两个人都说，这里最关键的就是：对那些想要冒险的人来说，必须始终意识到风险。

“对我们来说，如果有人觉得不安全，我们就会转回去。没有疑问。总会有别的一天，”Brandan 说。“山永远都会在——它不会跑掉。”

主图署名：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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