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伊战争一个月，四个关键词“诊脉”受损的全球经济

（来源：中国发展改革）

美以伊战争一个月

用四个关键词“诊脉”受损的全球经济

美以伊战争延宕一个月，伊朗有超过10.5万处民用设施受损。战争未见缓和反而不断升级，美伊谈判之说陷“罗生门”。一旦战事演变为地面行动，冲突烈度和伤亡程度都将升至“完全不同的层级”。

同时，围绕海湾地区各类商品生产和集散所产生的供应链危机如同蝴蝶效应般层层扩大，脆弱性暴露无遗。对单一航道的依赖使得短期内难寻替代方案，而产业链任何一个环节的断裂都会放大冲击。

3月4日，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一名男子骑车驶过建筑废墟。新华社

近日，伊朗官员表示，明确禁止美以及对伊朗进行单边制裁的国家的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计划对通过该海峡的船只实施准入和收费制度，油气等成本上升有可能成为全球长期压力。而美国方面称绝不允许伊朗永久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建立收费系统等。

然而，对全球产供链产生影响的不仅是物流冻结问题，更是3月底战争打击从军事目标外溢至工业设施，海湾国家关键原材料和大宗商品产能受损，把短期运输中断的震荡转变为长期产能短缺的问题。

例如，阿联酋环球铝业阿布扎比工厂和巴林铝业生产线遭袭，预计铝在第二季度将出现120万吨供应缺口，全球库存降至仅够45天消费；卡塔尔拉斯拉凡气田被迫停产，导致半导体制造和医疗MRI（核磁共振成像）设备必需的、全球约1/3的氦气供应中断，3月亚洲LNG（液化天然气）现货价格涨幅环比超93%。此外，甲醇、乙烯等基础化工原料价格分别暴涨约72%和80%以上，涤纶、锦纶等纺织化纤产品成本刚性上升；农资重要原料硫磺短缺推高全球尿素、磷肥成本，尿素和液氨国际价格上涨约50%和10%。

战事对全球经济的影响已从初期能源冲击深化为系统性宏观压力，导致全球市场在通胀、增长和金融稳定方面承受更明确的压力。3月，全球金融市场多种资产同步溃败，股票、债券与黄金同步下跌，传统投资组合的防御工具几乎全线失灵，投资者面临巨大避险困境。全球主要经济机构同步下调增长预期、上调通胀预测，实体经济指标开始显露疲态。若战争长期化，全球经济恐将面临更严峻的“滞胀”考验。

4月初，受战况暂时缓和影响，全球市场提振，但通胀压力仍在。

本期报道选取“阿联酋供应链”“国际航运”“全球股市”“石油美元”四个关键词作为案例，为受危机困扰的全球经济“诊脉”。

关键词一

阿联酋失灵的转口模式：脆弱的全球供应链

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直接导致通过阿联酋多座港口中转的全球物流链条受到影响。迪拜作为全球转口贸易的核心枢纽，其物流网络的中断影响远超阿联酋本土，沿着其辐射的贸易网络精准冲击二手车、纺织品、能源及建材等行业，通过“物流断流-成本暴涨-合同失效”的链条深度冻结了特定商业模式的运转。

依赖“迪拜认证”的二手车全球流转体系被冻结。全球二手车，特别是日本二手车的贸易链路高度依赖迪拜的转口体系：车辆先运抵迪拜，利用其成熟的清关、检测、认证和金融服务再转售至非洲、欧洲及中亚市场。据媒体报道，目前大量已运出的日本二手车被困海上，无法完成中转手续，斯里兰卡、尼日利亚等严重依赖此渠道的经销商面临无车可卖的局面。

阿联酋不仅是贸易中转站，也是重要的能源出口枢纽。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通知合作伙伴，3月份的陆上原油发运量被削减了约1/5。虽然货物可改道从位于海峡外侧的富查伊拉港提取，但这打破了原有的供应体系，许多亚洲炼油商因无法安排运输而被迫取消订单。

富查伊拉港是少数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之外、被视为“安全备用”的能源大港和全球三大船用燃料油补给港之一。然而，该港口在3月底也遭到袭击，导致石油装载作业暂停，使得区域内仅存的、无需穿越海峡的出口通道也变得不再安全，进一步加剧了供应中断的风险。

同时，许多在迪拜承接工程的中资企业面临供应链断裂难题。有在迪拜从事建材生意的中国商人反映，货物在途即触发“风险预警”，面临运价暴涨数倍甚至无法订舱的窘境。由于国家间并未正式宣战，“不可抗力”条款的适用存在模糊地带，导致部分商家可能无法追回因战争导致的货物损失。

依赖“海外仓”模式的跨境电商在此次危机中也暴露了极度的脆弱性。一是物流受阻，杰贝阿里港等核心枢纽停运后，货物积压在货代仓库无法发出；二是资金链面临冲击，有跨境电商卖家反映，运往伊拉克的货物在海上漂着时，因伊拉克货币第纳尔大幅贬值，当地客户因付不起美元订单直接取消，钱货两空。

迪拜转口模式的商业逻辑是利用地理优势和政治稳定，将货物集中起来进行价值增值后再分销。其运转依赖和平环境、海峡畅通、成本可控3个条件。战争爆发同时打破这些条件，物理断流、成本失控、信任瓦解。

在全球供应链高度专业化和精细化的今天，像迪拜这样的单一节点枢纽一旦瘫痪，其辐射范围内所有行业都会因为“路径依赖”而遭受系统性打击。

关键词二

国际航运的巨大代价：从“冻结”到“缓慢解冻”

3月25日，伊朗宣布非敌对船只可安全通行，当天中远海运集运宣布恢复中东新订舱业务。全球海运正在从“冻结”过渡到“缓慢解冻”状态，但美以伊战争已重创这一行业。

尽管船舶保险仍可投保，但伦敦主要海事保险公司证实，航运活动下滑的根源在于安全风险持续攀升，而非承保范围缩减。伦敦保险市场目前要求船舶根据船型、货物性质及船旗国等因素重新协商保费条款，同时过境保险需求量也出现断崖式下跌。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海上保险研究部门负责人戴维·史密斯表示，形势变化太快导致保费几乎每小时都在波动。

更致命的是，驱动全球集装箱船队运转的船用燃料油“从哪来、怎么补”，成为让海运运费失控的关键。中东是全球船用燃料油的重要产地和出口地，尤其是高硫燃料油，但军事冲突导致这一地区的供应从“枢纽”变成了“瓶颈”。

根据国际能源署数据，波斯湾地区的炼厂生产了全球国际贸易燃料油总量的20%；该地区原油产出可制造燃料油的残余物比WTI原油高不少。因此，即便亚洲炼厂转而采购来自美国、俄罗斯的替代原油，也产不了同样分量的燃料油。

往常每月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燃料油出口总量约为370万吨，其中超三成运往亚洲市场。位于阿联酋的富查伊拉港更是全球排名仅次于新加坡和鹿特丹的船舶燃料油加注中心，今年1月销售量达63.6万立方米，约合63万公吨，创下近4个月新高。但2月富查伊拉港高硫燃料油销量环比锐减35.6%，因为其高度依赖中东本地的炼油副产品，到了3月底更是基本停转。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4月1日下午在英为财情网站（www.cn.investing.com）上截取的WTI原油期货价格近1年走势图。

新加坡从中东进口燃料油的供应线在3月初几乎中断，另外数个跻身全球前十的港口也开始出现问题。

欧洲运输与环境联合会近日在一份报告中表示，2月28日以来，全球航运业累计额外支付了高达46亿多欧元的燃料、运输和环境费用成本。例如，新加坡极低硫燃料油价格上涨至每吨941欧元，比今年初上涨了223%，创历史新高；全球液化天然气价格在3月份上涨了72%，进一步增加了船东的运营成本。

目前，燃料油市场的流动性已接近枯竭。真实世界买入的是汽油、柴油、燃料油等精炼成品，炼油厂出口端价格才是实体经济的真实成本。目前，原油基准价格与燃料油价格的联动关系已经断裂。燃料油在石油工业中素有“桶底产品”之称，历来价格低廉且不受重视，如今却成为全球最昂贵的大宗商品之一。作为中间品的燃料油供应链若崩溃，集装箱船和散货船将被迫停航，并通过运费飙升和货物延误等渠道向实体经济传导。

为在美国和新加坡港口之间运送燃料油，部分贸易商不得不放弃原有订单。目前，航运巨头马士基则从鹿特丹、直布罗陀、美国长滩和巴拿马等全球不同地点、不同供应商处获取替代燃料油来源，并于3月25日起征收紧急燃油附加费来应对配送成本的增加。

全球航运行业的命运是否能好转仍具有巨大不确定性。也门胡塞武装3月28日发表声明称，为回应当前地区局势升级已开展首次军事行动。由此，连接亚欧的核心贸易通道红海-苏伊士航线也面临不稳定因素，作为苏伊士运河门户的曼德海峡或将再次面临冲击，全球两大航运咽喉有可能形成叠加压力，使原本具备一定宽裕能力的全球航运体系面临前所未有的协调与调度压力。

关键词三

全球股市：围绕“地缘风险”和“通胀预期”再定价

全球资本市场因美以伊战争经历了剧烈的“压力测试”，围绕“地缘风险”和“通胀预期”重新定价，恐慌指数（VIX）大幅攀升。总的来说，谁对中东石油依赖度低，谁的股市就抗跌；谁掌握能源资源，谁就能逆势获利。

美股在3月走出了“急跌-反弹-再承压”的“过山车”行情，3月整体抛售压力较大，科技股领跌。三大股指分化明显，道指相对抗跌甚至有小幅上涨，纳指跌幅最大，已从高点下跌10%以上进入修正区域，标普500指数也跌幅显著。

英法德等欧股3月“破位下跌”，跌幅一度超过美股。3月2日当周，欧洲斯托克600指数周跌4.6%，德法主要股指大跌超5%；3月26日，欧股盘初再次集体跳水超1%。德国DAX指数、法国CAC40指数在3月整体承压明显。

日韩股市则是“重灾区”，3月几乎单边下跌，特别是3月下旬出现“断崖式”下跌和熔断。加拿大股市受油价上涨支撑，能源股占比较大的多伦多交易所指数表现出一定的抗跌性，甚至在某些交易日出现上涨。澳大利亚ASX200指数跟随美股下跌，3月累计跌幅达7.4%，创2022年以来最差月度表现，但因能源和黄金板块支撑，跌幅小于日韩。

拉美是石油、矿产等大宗商品的出口国，巴西、墨西哥等国股市受益于资源价格上涨，表现强于发达市场。中东则出现极端分化，沙特、阿联酋等产油国股市逆势走强，而土耳其、埃及等能源进口国则遭遇股汇双杀。

因此，拥有资源定价权的国家，例如，沙特和澳大利亚，还有俄罗斯和加拿大，在这一阶段表现出极强的对冲属性，因为油价上涨改善了财政盈余和股市盈利预期。而日韩德等高度依赖能源进口的工业国，不仅面临股市资金外流，还面临企业利润率被高昂能源成本挤压的风险。

3月初，全球资本市场主要交易避险情绪，表现为买黄金、买美债、卖股票。但很快，霍尔木兹海峡运输受阻，市场逻辑转向“供给冲击”与“再通胀交易”，油价暴涨令市场普遍从预期“降息”转向担忧“加息或维持高利率”，美联储推迟降息，引发股债双杀。

招银国际明确指出，若通胀反弹和货币政策预期收紧，多个全球高估值成长股将承压。例如，科技股的高估值对利率最敏感，贴现率上升会直接压缩估值；生物医药股有大量处于研发阶段的公司没有盈利，股价完全依赖未来预期；航空、汽车、旅行等可选消费股的消费者购买力易受通胀挤压，同时企业融资成本也会随利率上升而上升。

4月初，受战争风险缓和利好推动，市场情绪提振，全球股市强劲反弹，但石油供应问题并未解决，潜在通胀压力依然存在。

关键词四

石油美元正走入“漫长的黄昏”

截至4月1日，美元指数跌破100点关口。美伊释放停战信号削弱了避险需求，市场降息预期升温，削弱美元利差优势。整体来看，美元指数3月全月累计上涨约2.4%。

作为原油的主要定价和交易货币，美元似乎比黄金更具有避险属性。然而，美元指数在美以伊战争爆发后前两周快速上涨到100点后，便失去继续上涨的动力，目前依然处于2022年4月以来的低位区间。

“石油美元正在崩塌”这个判断在3月份的市场讨论中反复出现。它不是指美元明天就会崩溃，而是指支撑这个体系运转半个世纪的三大核心支柱“安全承诺”“石油需求”“美元信用”正在同时断裂。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4月1日下午在英为财情网站（www.cn.investing.com）上截取的美元指数近1年走势图。通过计算美元与一篮子主要货币的汇率变化，该指数综合衡量美元在国际外汇市场上的强弱程度。目前，该指数主要追踪欧元、日元、英镑、加拿大元、瑞典克朗、瑞士法郎6种货币的加权汇率。

1974年，美国与沙特达成了一项改变世界货币格局的协议。美国为海湾产油国提供军事保护保障，保证海湾地区的秩序与航运安全，而这些国家的石油贸易以美元作为唯一计价与结算货币，并将巨额石油美元盈余用于购买美国国债，从而形成闭环，美元持续回流美国，美元需求“永远”存在。即便美国到现在积累了近39万亿美元债务，2025年贸易逆差达9000多亿美元，美元依然是全球储备货币。

但在美以伊战争中，“安全承诺”不再奏效，美国“保护不了”海湾盟友了。伊朗导弹直接袭击卡塔尔拉斯拉凡的全球最大液化天然气生产设施，致使卡塔尔17%的液化天然气出口产能受损，年损失约200亿美元。阿联酋、沙特的关键能源基础设施也遭到攻击，美国未能有效保护这些盟友的安全。

前高盛经济学家、英国财政部前大臣吉姆·奥尼尔直言：“这场冲突已经证明，投靠美国、缔结同盟，再也无法换取实打实的国家安全保障。”

石油美元的第二个支柱“石油需求”的前提是全球离不开石油、石油贸易足够大，才能支撑起对美元的需求。但现在有两个趋势正在瓦解这一点。

一方面是新兴消费大国的崛起使贸易重心东移。为对冲美元汇率波动风险，亚洲买家更倾向于推动本币结算。德意志银行的数据显示，美国不再是海湾产油国主要买家，反而从2019年起已成为能源净出口国。

另一方面是全球加速“去石油化”，欧洲、日本、韩国等传统能源进口大国正在加速摆脱对海湾石油的依赖。法国正大力推进6座新一代EPR2反应堆建设，还将投资海上风电、光伏、地热能；意大利正起草法案解除核能禁令，日本的能源政策从“摆脱核电依赖”转向“最大限度活用”；沙特在“2030愿景”中就明确提出要大规模投资风能和太阳能项目，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比要达到50%。如果全球加速降低对化石燃料的需求，这对石油美元体系的冲击丝毫不亚于非美元结算带来的压力。

此外，“美元信用”也在动摇，美国把“武器化”的美元变成了“风险资产”。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七国集团及盟国冻结了俄罗斯3000多亿美元的外汇储备，全球央行从此开始“用脚投票”，2025年全球央行持有的黄金储备总价值首次超过持有的美国国债。据部分机构基于各央行已分配储备进行的测算，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到2026年初已降至40%左右，是20年以来的最低水平。

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在3月中旬发出严厉警告：美国正在重蹈1956年英国苏伊士危机的覆辙，那场危机标志着大英帝国的终结。

达利欧列出了3个可能导致美国“崩塌”的临界因素：一是美国的巨额债务负担不可持续，美元购买力逐步被侵蚀；二是深刻的政治两极分化和社会紧张局势使美国在面对外部威胁时软弱无力；三是与伊朗等地区大国的高成本冲突，快速消耗军事和经济资源。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 季晓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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