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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文斌,2017年的时候在蘇州一家電子廠當產線班長,一個月到手六千出頭。那是我在廠裡干的第五年,每天站十二個小時,回到出租屋腿腫得發亮,要用熱水泡半個小時才回得過勁來。
那年冬天我刷手機,看見一條推送,比特幣突破兩萬美元。點進去看了半天也沒搞太明白,但有一句話我記住了——一年漲了二十倍。二十倍。我當時卡裡存了八萬塊,五年省出來的。我在心裡算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早一年投進去,就是一百六十萬。一百六十萬在我們老家縣城,能買一套房子還剩裝修錢。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這個數字。
後來我經常想,如果那天我沒有點開那條推送就好了。
2019年開春,我在同事的指導下下了交易所,買了三千塊比特幣。買完我還截了個圖發給他,問這就行了嗎。他說行了,拿著別動,等漲。我沒動,三個月裡三千塊變成了兩千二。兩千二夠我吃半個月飯了,我坐不住了,開始在網上找各種文章看。越看越覺得自己傻,光拿著不動能賺什麼錢?真正賺錢的人都在做合約。
合約這個詞是我從一個博主那兒學來的。他天天發開單截圖,張張都是幾百的收益率,評論區全是“跟上了”“吃肉了”。我研究了整整一個星期,什麼槓桿倍數、保證金、強平價格,囫圇吞棗學了一遍,覺得自己行了,開了人生第一張單子——十倍做多以太坊。
那張單子開在晚上十一點。我盯到凌晨兩點,浮盈最高的時候三百多,我沒平。第二天早上鬧鐘一響我摸過手機一看,倉位沒了。我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這就是爆倉。第一次爆倉虧了不到兩千,說多不多,但我竟然沒覺得疼,只覺得是自己運氣不好。扛一扛呢?止損設大一點呢?我把這次賠錢歸結為操作問題,而不是方向問題。
接下來兩個月我跟中了邪一樣。加了十幾個群,關注了幾十個博主,手機裡存滿了技術分析的圖。頭肩頂、雙底、斐波那契回撤,在群裡跟人聊起來一套一套的,偶爾還有人喊我一聲“大佬”。在流水線上從來沒人喊過我大佬,這個稱呼讓我特別受用。
但賬戶不會騙人。兩個月,八萬塊變成了三萬。
我開始慌了。那是一種很具體的慌,下個月房租要交,過年還得帶點錢回老家。我不甘心,我覺得自己交了那麼多學費,學了那麼多技術,就差一次機會,一把大行情就能翻回來。
那把翻身單開在三月。比特幣在九千美元附近橫了半個月,我判斷要往上走,二十倍做多。我把幾乎所有剩下的錢都押上去了。頭兩天確實漲了,浮盈一度超過兩萬,我手都在抖。但我沒平,我算過了,這點錢還不夠回本,我要翻倍。
第三天凌晨,一根十五分鐘大陰線,直接穿了我的強平價。
我盯著那個“已強平”看到手機黑屏,黑屏上映出我那張臉。那天晚上沒睡覺,坐在床上抽了一整包煙,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沒了,全沒了。
如果到這裡就停了,我可能後來老老實實上班,慢慢把錢攢回來,幾年以後當一段荒唐事講出來。但偏偏那時候有個人加了我。
他叫阿豪,群裡來的,以前在我眼裡屬於大佬級別。他看了我的虧損截圖,說了一句讓我印象特別深的話:“合約不是你這麼玩的,兄弟。合約是跟交易所對賭,你永遠賭不過。真想翻身,玩現貨,找百倍幣。”
我那時候的狀態,用一個不太恰當的比喻,就像一個快淹死的人。合約把我的積蓄清零了,我急需一根稻草。阿豪遞過來的這根稻草,叫百倍幣。
他推薦的項目是Luna Classic。那是2022年3月,離崩盤還有一個多月,我對之後要發生的事一無所知。阿豪給我的邏輯聽起來滴水不漏:生態如日中天,穩定幣UST規模每天在漲,Luna的銷毀機制會一直推高幣價,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入場機會。
我信了。但我沒本金了。
一個二十五歲的人,在蘇州沒房沒車,但信用卡額度批得很快。我套了三張信用卡,又借了兩個網貸平台,湊了十二萬,加上身上最後那點渣渣錢,全部換成了U,閉著眼睛梭了進去。
頭幾天行情真的在漲,我的賬戶每天都在增值。我看著那些數字,覺得之前虧掉的那些都是必要的代價,是老天爺在考驗我,現在考驗結束了,該給我回報了。
然後就是五月。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沒必要細說。我只記得那幾天我不吃不睡,盯著K線一直刷新,看著價格從幾十美元跌到幾美元,再跌到幾毛錢,再跌到幾分錢。每一次我都想賣,但每一次都覺得跌到這個份上了,應該反彈了。最後它跌到了一個交易所顯示不出來的價格。
流動性歸零。
我錢包裡那些Luna還在,數量一個沒少,但它們已經不值錢了。一分錢都不值。十二萬,加上之前虧掉的八萬,整整二十萬,沒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裡,手機扔在床上,螢幕還亮著,上面是我錢包的頁面,總資產寫著零點零零。我聽見樓下收廢品的喇叭在喊,收舊冰箱舊彩電舊電腦。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我臉上,我那時候想的是下個月花呗還不上了,信用卡最低還款也凑不出來了。
阿豪後來再沒回過我消息。群裡有人問Luna怎麼樣了,管理員把人踢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我這輩子最不想回憶的一段。催收電話從早打到晚,先打給我,再打給我通訊錄裡的人。我媽打電話過來問我在外面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我換了一份工作,從電子廠出來去跑外賣,白天跑晚上也跑,一個月最多的時候掙過一萬二,但那點錢連利息都不夠填。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經常失眠,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那些如果。如果三月沒有開那張二十倍的單子,如果第一次爆倉就停了手,如果根本沒有點開那條推送——我現在可能還在廠裡上班,一個月六千,但至少卡裡有錢,心裡不慌。
但這些如果一點用都沒有。錢沒了就是沒了,路是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沒有人拿槍逼著我開單,沒有人按著我的手點那個確認鍵。所有決定都是我自己做的,連阿豪都不是騙子,他只是給我看了一條路,是我自己拼命往上跑的。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碰過合約,也沒買過任何幣。手機裡交易所的App早刪了,但錢包沒刪,那裡面還躺著幾萬個Luna Classic,價值顯示永遠是零。
有時候跑外賣路過網咖,看見裡面坐著打遊戲的年輕人,我就想起兩年前的自己。我很想走過去跟他們說點什麼,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可能說了也沒用,有些路非得自己走一遍才知道盡頭是什麼。
走到底,就是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