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券

南橋鎮有一條河，河對岸有個東灣蟹場。
東灣蟹場的蟹很有名，每年只出一批，外人很難買到。鎮上的人買不到蟹，就每天盯著河對岸的蟹價。今天二十兩，明天二十三兩，後天又跌回十九兩。時間久了，蟹價成了鎮上的天氣，茶館裡聊，酒鋪裡聊，碼頭搬貨的人也聊。
秋天還沒到，鎮東頭的林記先掛出牌子，說自己這裡可以买東灣蟹券。
有人問他，券從哪裡來。
林掌櫃拍著櫃台說：“河對岸來的。”
這話很有用。
因為“河對岸來的”這幾個字，比任何解釋都好聽。沒過多久，林記的帳本裡就給客人記上了蟹券。券上有數量，有價格，還能在林記櫃台裡買賣。河對岸蟹價漲，林記的券也漲；河對岸蟹價跌，林記的券也跌。
第一個賣掉蟹券的人，真的拿到了錢。
於是大家都信了。
管它有沒有蟹，能賣成錢就是蟹。管它能不能過河，價格跟著東灣蟹走就行。
林記的櫃台前每天都有人喊價。有人賺錢，有人虧錢，更多人看著帳本上的數字，覺得自己終於也買到了東灣蟹。
過了一段時間，西街的顧記掛出了一塊新牌子。
牌子上寫著，顧記已經拿到河對岸商會的獨家代售，以後南橋鎮要賣東灣蟹券，只能通過顧記。
這塊牌子一掛出來，鎮上才突然想起林記之前那句話。
林記不是早就說，自己的券是河對岸來的嗎？
既然河對岸現在把獨家給了顧記，那林記之前賣的券，又是哪來的？
有人去問林掌櫃。
林掌櫃沒有解釋帳本裡的券是誰印的，也沒有解釋為什麼河對岸的獨家到了顧記手裡。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張泛黃的請帖，說自己很多年前就是河對岸商會的客人；又拿出一張舊收據，說自己早年就買過東灣蟹；最後還拿出一張放貨表，說自己半個月前就知道蟹場哪天開捕、哪天放貨、哪天可以轉手。
圍觀的人聽得一愣一愣。
有人說，連放貨表都有，應該不是普通人。
也有人說，人家林記的券確實到賬了，也確實能賣，錢也確實能提，顧記掛不掛牌又有什麼關係。
可還是有人覺得不對，偷偷寫信去問河對岸商會：你們是不是和林記一起賣過東灣蟹券？
回信很快來了。
信裡寫得很客氣，說知道南橋鎮有林記這家鋪子，但沒有和林記合作，也沒有通過林記賣過蟹券。外面流傳的說法，並不準確。
這封信傳出來以後，林掌櫃還是沒有解釋券從哪裡來。
他只是把那張舊請帖裱起來，掛在鋪子最顯眼的地方；把舊收據擺到櫃台上；把放貨表貼滿整面牆。
然後他說，顧記的女掌櫃不懂蟹，也不懂河對岸的規矩，更不懂真正做生意的人只看結果和收益。
最後他還笑了一句，說她不過是個學徒而已，運氣好才能當上掌櫃，稍微收著點，別讓真正的東家在後面看笑話。
這話一傳開，鎮上的聲音很快變了。
一開始，大家問的是林記的券到底是不是河對岸來的。
後來，大家問的是顧掌櫃到底算不算掌櫃。
再後來，連問券的人都少了。
因為林記的櫃台還在開，帳本還在跳，昨天買的人今天依然能賣，錢也依然能到賬。對很多人來說，這就夠了。
每天晚上關門以後，林記的伙計都會把帳冊鎖進櫃子裡。
櫃子裡也許有林掌櫃早年買下的蟹，也許有他自己的舊收據，也許有一張真見過潮水的放貨表。
這些都沒人知道。
大家真正沒見過的，是河對岸商會把這批蟹券交給林記的那張憑據。
第二天早上，只要櫃台重新開門，只要還有下一個人願意接，那些蟹券就會繼續跟著河對岸的蟹價漲跌。
看起來，是那麼和諧。
至於它到底是不是從河對岸來的，已經沒多少人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