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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紅書的第二次大航海,這次駛向AI
原文標題:小紅書的第二次大航海,這次駛向AI
原文作者:動察 Beating
原文來源:
轉載:火星財經
文|Sleepy
2022 年底,ChatGPT 問世不久,毛文超借過一部員工的手機。他在對話框裡打下一个問題:小紅書會不會被顛覆?
據報導,從那以後,他要求團隊每兩周匯報一次 AI 進展。兩周一次,說明機器沒能給出讓他安心的回答。
2023 年 8 月,他在一封內部信裡寫到,他在和外國朋友聊天時發現,人們在 ChatGPT 上問的大量問題是生活經驗,產品怎麼選、怎麼用、怎麼避坑,這和小紅書的生意重疊了。
但他接著說,這是因為海外沒有這種經驗的沉澱,而小紅書有,這條護城河一時還難以被 AI 動搖。
「護城河」這個詞之前多是創業者說給投資人聽的,但這一回像是他說給焦慮的自己聽的。
那一年小紅書剛滿十歲,月活突破三億,第一次扭虧為盈,營收三十七億美元,淨利五億,預計第二年利潤還會翻倍,超過十億美元。
商業史上,公司有兩種死法,死於窮,或者死於富。死於窮的不計其數,沒什麼可說的。死於富的總會上新聞,柯達死的時候帳上有錢,諾基亞死的時候還是行業第一。
錢多和命長是兩回事。富足免除不了恐懼,只會讓恐懼變成一個個具體的動作。
2026 年,這串動作密集起來。
6 月 8 日,小紅書上線 RED Skill,筆記下面可以掛一個組件,複製給 Agent 就能用。
再往前,4 月 30 日,AI 一級部門 Dots 成立,模型、基礎設施、工程產品一併裝進去,直接向新總裁柯南匯報。
更早一點,它收購了 AI 搜索產品點點的開發公司,又拿了一張支付牌照。
戰投名單上,開始出現 MiniMax、月之暗面和一串 AI 硬體公司。
過去十三年,幾億用戶留在筆記裡的消費經驗、生活習慣和日常判斷,是它真正的家底。AI 來了,它要把這些判斷重新加工,先做成答案,再做成工具,最後做成生意。不想等著被顛覆,就得自己先動手。
可經驗這種東西,經得起加工嗎?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回到 2013 年,回到中國人自己的大航海時代。
七千萬人的大航海
2013 年 6 月,瞿芳辭了外企的工作,和毛文超在上海創辦小紅書。他們的第一件產品不是 App,是一份 PDF,《小紅書出境購物攻略》。
那一年,中國出境遊人次突破七千萬,相當於法國所有人集體出了一趟國。
歐洲人的大航海,帶回香料、黃金和殖民地。中國人的大航海,帶回藥妝、電飯煲和攻略。器物雖小,人心一也,都是想把遠方的好東西揣回家。
國門外的商品世界突然敞開,免稅店的貨架前擠滿舉著手機的遊客,沒人告訴他們什麼值得買。信息差就像礦藏,誰先把過來人的經驗攢起來,誰就能當礦主。
那份 PDF 掛上網站,不到一個月被下載了五十萬次。幾個月後它長成了 App,再過幾年,長進了幾億人的手機裡。
中國人遇到事,問的從來不是什么說明書,問的是人。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裡寫過,鄉土社會的信任不靠契約,靠熟悉。學手藝的跟師傅,新媳婦問婆婆,頭回進城的找老鄉。幾千年裡,經驗就這樣一輩傳一輩,傳得不快,但夠用。
夠用有兩個前提,人住得近,日子走得慢。這兩個前提,過去幾十年裡先後失守。幾億人離開老家,住進對門姓什麼都不知道的樓。能買的東西,從供銷社貨架上的幾百種,漲到電商頁面上的幾億種。你很難去請教一位沒用過掃地機器人的長輩應該買什麼型號。過來人還沒來得及過來。
互聯網說要解決這個問題,結果把問題越放越大。人發明互聯網是為了獲取信息,最後信息多到沒人敢信任何信息。因為網上的信息大多出自賣方,而賣方的工作不是幫你判斷,是勸你付錢。判斷只能來自不賺你錢的人。
小紅書把散落在幾億陌生人那裡的「我試過」攢到了一起。一個廣州姑娘寫她的油皮用某款粉底會卡粉,一個瀋陽小夥記下裝修踩過的十一個坑,一個寶媽寫她在兩款輔食之間猶豫了幾十天。
寫這些的人大多默默無聞,不是專家,文字也談不上嚴謹,裡面還可能混著商單和誤判,但這些文字有體溫。
百科追求定義,廣告追求說服,這些筆記什麼都不追求,它們只是證詞,帶瑕疵的證詞。法庭上最可信的恰恰是這種,太完美的證詞反而像背好的。後來行業給這件事起了一個名字,種草。
到 2024 年底,這個 App 每天的搜索量接近六億次。人們在這裡搜的很少是知識,大多是生活,裝修、精華、旅遊攻略。搜索引擎給你資料,小紅書給你別人的經驗。這裡面當然有廣告,也不一定真能給你最精準的回答,但人們還是願意看,因為生活裡的很多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六億次搜索背後,是六億次猶豫,是深夜裡舉著手機拿不下主意的人。這就是小紅書的全部家底。
然後,AI 來了。
耐心短到了頭
互聯網三十年,是一部人類耐心的衰減史。
門戶時代,信息被編成目錄,人得自己找。搜索時代變成鏈接,人得自己點。到了信息流,連找都不用了,算法投喂你。每次變化都讓耐心短一截,到了 AI 這一代,信息直接做成答案,人的耐心短到了頭。
這不怪用戶。人對省事的熱愛沒有止境,輪子、電梯、遙控器,全是這麼發明出來的。一個人只要習慣了 AI 對話框,就很難再回到自己翻帖子做篩選的日子。
小紅書的難處在於,它最值錢的部分,恰恰最難被壓成一個答案。
過去,人們在這裡翻二十篇筆記,比較,猶豫,最後自己拿主意。這個過程很慢,因為你會看到三個人說好,兩個人後悔,還有一個提醒你這東西好用但嬌貴。有人寫酒店隔音差,早餐卻很好,這句話有用,是因為它來自一個具體的人,你大概能猜到他在意什麼,再決定他的經驗對你有沒有參考價值。
AI 像一個預制菜工廠,送進來的是人生百味,端出去的是標準配方。省事是真省事,可省掉的猶豫、失敗和前提條件,恰好是經驗裡最值錢的部分。
經驗總是從具體的人身上長出來的,什麼膚質,住哪座城,手裡有多少預算,都決定一個建議有沒有效。機器給的答案沒有這些前提,聽起來像一句口號。口號可沒法幫你挑粉底。
小紅書明白這個險境。耐心留不住,真到那天,它的六億次搜索就成了別人模型的語料,它自己成了礦,還是露天的,誰路過都能挖一鏟子。
所以它必須自己動手。他們動手不算晚,從 2023 年起,它自研模型「小地瓜」,上線 AI 繪畫工具 Trik,內測對話產品「達芬奇」。這些產品大多沒掀起水花,但也不白做,它們像一輪輪試探,小紅書要先弄清楚,AI 究竟能替它做什麼。
真正探明方向的是點點。它做生活搜索,把站內筆記和全網信息放到一起,圖文和語音都能問。後來小紅書乾脆收購了它背後的公司。點點不算爆款,但偵察兵的任務本來就不是攻城。
它探明了一件事,過去的搜索從關鍵詞出發,用戶遞進來的是一個門牌號;現在的提問從處境出發,遞進來的是一整套麻煩。人們不再只搜「沖繩親子游」,問的是帶三歲的孩子去沖繩五天、預算一萬五、想住得離海近一點,該怎麼安排。
為了解決這些麻煩,小紅書陸續公開了多模態檢索和搜索理解的研究,開源了圖像編輯模型 FireRed 和搜索 Agent 框架 REDSearcher。它無意和大廠爭通用模型的座次,別人拼參數、拼榜單,它要做的,是把散落在圖文、視頻和評論裡的真人經驗讀懂,拆開,再重新組合成一份具體可用的建議。今年 Dots 成立,這條線從邊緣試驗進入了核心業務。
翻二十篇筆記拼答案的活,小紅書想替用戶幹了。但一次回答只能解決一個問題。它真正想要的,是讓經驗變成可以反覆調用的能力。
筆記長出了手腳
RED Skill 幹的就是這件事。它讓經驗從內容變成工具。
功能上線後,小紅書很快推了扶持活動和精選榜單,三十萬人開始寫 AI Skill。歸藏做的 PPT 生成工具,曾在 GitHub 拿到一萬多個 Star,上架小紅書幾天就有幾千人安裝。
再往前數,去年的獨立開發大賽收到 1355 個項目,今年春天的首屆黑客松,四十八小時封閉開發,五十萬元獎金池,六成參賽者是 00 後,最小的十二歲。站內關於 Build in Public 的筆記,已經超過一百一十萬篇。
這些數字雖然還不足以證明生態已經成形,但足以看出小紅書想做什麼。
過去,開發者想給產品冷啟動,多半去 GitHub,去 Product Hunt。那裡同行多,投資人多,可普通用戶未必多。有人給你 Star,有人給你估值,但不一定有人下單。
小紅書盯上的,正是這段空白。開發者在這裡寫進展,用戶在評論區提需求,博主把使用感受寫成筆記,平台再用榜單聚攏第一批注意力。一個 AI 工具,寫出來只是開始,它還要被試用,被討論,被翻譯成普通人聽得懂、用得上的東西。
做工具,小紅書未必最擅長。讓工具進入生活,它很熟。
過去十三年,小紅書的創作者更像講述者,寫得生動,推薦可信,影響力一點點積累,用戶願意聽你的,首先是因為信你這個人。到了 AI 時代,創作者開始變成工匠。名士變工匠,聽上去像降格,其實只是換了一套度量衡。工具有多少人裝,被調用多少次,真正替用戶辦成多少件事,開始決定一個創作者的分量。
對寫筆記的人來說,過去你的經驗只能被看見,現在它還能被調用。能被調用,就有了定價的可能。
到搜索詞出現之前
2024 年 12 月,今日資本合夥人戴麗丹加入小紅書,出任戰略負責人,籌建戰投團隊。她北大計算機系出身,做過百度圖片搜索和百度地圖,後來去哈佛讀了 MBA,回國加入今日資本。技術、產品、資本,她都走過一遍。
她來之前,小紅書投得多的是消費品牌,M Stand 咖啡、Moody 美瞳,還有食品、潮玩、母嬰,投的是年輕人的生活方式,也是自己最熟的生意。她來之後,財務投資和戰略投資分開,戰投團隊轉向硬科技和 AI。MiniMax 的股東名單裡有小紅書,月之暗面超過十億美元的那輪融資裡也有它。
它押注的也不只是屏幕裡的 AI。
深圳南山科技園一帶,以大疆總部為圓心,聚著一批做 AI 硬體的人。2025 年下半年,小紅書在這裡參投了近十家初創公司,出手很快,有時一兩天敲定一筆,也願意用更高的估值搶份額。
其中兩筆經由旗下的「薯能生巧」完成。一筆投給雲望創新,這家公司把傳統泡沫軸做成了 AI 按摩機器人,設備能感知身體哪裡酸痛,自己調整力度和路徑;另一筆投給 Skyris,做陪伴機器人,靠氦氣浮在半空,用機翼、LED 眼睛和語音與人互動。
業內愛叫小紅書「生活決策的入口」。這八個字寫在 PPT 上很好看,但好看的話都離地三尺。
決策已經是很晚的一步,一個人開始搜泡沫軸怎麼用,說明需求已經被說出口了。在它變成搜索詞之前,需求往往還沒有名字,可能只是肩膀一直發酸,可能是一個人在家坐了三個小時。
過去,小紅書守在下游,等人把生活經驗寫成筆記。現在,它想往上游走,主動找到那些還沒來得及變成搜索詞的需求。
2024 年,小紅書母公司還以 LP 身份出資沙江創投旗下基金。金沙江是它的早期投資人,2014 年在一場創業大賽上發現這家公司,第二年出手。十年之後,投資者成了出資人。小紅書用一筆基金份額,換來了一條長期通往早期項目的渠道。
當然,投得早不等於看得準。AI 硬體至今沒證明自己能大規模商業化,量產、供應鏈、售後,每一項都是苦差事,也都不是小紅書熟悉的生意。更麻煩的是數據。你的肩膀什麼時候酸,設備知道;你為什麼酸,平台也想知道。了解得太少,產品不好用;了解得太多,反而還會有隱私風險。
但它仍然要投。它真正擔心的不是今天,是明天那個深夜裡拿不定主意的人不會再打開小紅書翻筆記,卻會把問題直接交給另一個 AI。
當廣告住進答案
小紅書的故事,繞不開商業化。
在這個平台上,經驗和生意一直纏在一起。護膚建議背後是護膚品,裝修攻略背後是建材商。用戶想少走彎路,商家想被看見,平台想從中賺錢,三個願望單獨看都合理,放在一起,就得有一套規矩。
2025 年 11 月,小紅書通過子公司拿下東方支付牌照,補上了最後一環。AI 可以替用戶推薦商品和服務,可推薦之後,訂單在哪裡完成,錢從哪裡走,決定這門生意最後落在誰手裡。小紅書不想只負責給建議,也想把交易留在自己這裡。
小紅書的商業化鋪得更早。2024 年 12 月,小紅書在 WILL 商業大會上發布 AIPS 人群資產模型,通過種草聯盟打通淘寶、京東、唯品會的數據,再和品牌自己的數據對賬。發布會上有兩個數字很有意思。面部精華的決策周期,最长二十九天;母嬰輔食,超過七十天。
這正是種草生意最說不清的地方。一個人今天看測評,十天後搜成分,二十天後跑去別的平台下單,中間還刷過直播,問過朋友。最後這筆錢到底是誰帶來的,商家想知道,小紅書過去說不清。AIPS 要做的,就是把這條模糊的路徑畫清楚。
小紅書真正值錢的不是流量。一個人刷短視頻可能只是打發時間,一個人開始搜精華、搜輔食,通常離下單不遠了。
最值錢的,是知道人們正在猶豫什麼。AI 會把這種猶豫看得更清楚,過去平台只知道你看過什麼,現在它還知道你想解決什麼。你交出去的不再是一個關鍵詞,是一整段處境,預算、偏好、身體狀況,還有那些不太願意明說的顧慮。
廣告這門生意,一直在往人的判斷裡走。最早它立在路邊,是一塊招牌,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廣告,不想看,繞過去就行。後來它混進文章,變成軟文和植入;再後來進了信息流,長得越來越像你本來就會看到的內容。每往前一步,廣告都更難被察覺,也更接近人的決定。到了 AI 時代,它找到一個更好的位置,住進答案裡。
機器學會了「我試過」
2026 年 2 月,按照國家《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小紅書要求創作者標註 AI 生成的圖文和視頻,未標註的限制分發。3 月,它開始清理 AI 托管運營的帳號,完全由機器代寫代發的,直接封禁。4 月,它第一次完整公布 AI 治理主張,鼓勵 AI 放大創意,反對 AI 伪造生活,克隆聲音、編造人設、虛構經歷,都不行。
這些話聽上去像表態,實際是在保命。
AI 最擅長學人,學到最後,連「我試過」也學會了。這是它學得最快,也最不該學會的一句話。小紅書十三年攢下的信任,靠的正是無數個具體的「我試過」。機器可以寫一萬篇試用筆記,卻沒有真正試過一次。它的皮膚永遠不过敏,它的钱包永遠不心疼。
這樣的內容多到一定程度,真人的經驗也會跟著貶值。小紅書會重新變成它當年試圖取代的東西,變成那堆寫得更漂亮、更像真人的賣家話術。
往後的事都還沒有定論。RED Skill 能不能長出真正的生態,點點能不能進入主站,支付會不會接進答案,都要交給時間。但這件事的性質已經清楚了,小紅書正在當一個翻譯,把真人經驗變成機器能處理的結構,把生活裡的判斷做成工具,再把猶豫接進生意。
翻譯講究信、達、雅,機器已經學會了達,小紅書要守住的是信。
博爾赫斯寫過一個痴迷於精確的帝國。那裡的制圖術越來越高明,一省的地圖大如一座城,帝國的地圖大如一個省。制圖師們仍然覺得不夠,最後干脆畫出一張和帝國疆土同樣大的地圖,每一座城、每一條路、每一塊荒地,都能在圖上找到對應的位置。可地圖一旦和現實一樣大,也就沒了用處。後來的人不再管它,任它爛在荒漠裡。
AI 正在替經驗畫這樣一張地圖,越畫越細,越畫越快,也越來越容易讓人忘記,地圖終究不是生活本身。
毛文超在信裡說,這條護城河一時難以被 AI 動搖。他大概也清楚,真正的問題不在河,而在城。小紅書必須造一台越來越聰明的機器,否則十三年攢下的經驗,很快會被別人整理、調用、重新定價;可機器的聲音一旦蓋過了人聲,城就空了,河護著一座空城,再寬也沒有用。
它要把機器修進城裡,還要保證最後留在城裡的,不只是機器,還有那些深夜裡拿不定主意的人,和願意對他們說一句「我試過」的人。
這是它真正的護城河,也是它此刻全部的不安。
尾聲
文章定稿前,彭博社報導,小紅書計劃本月底前在港秘密提交 IPO 申請,估值曾達 310 億美元,預計 2025 年全年利潤約 30 億美元。
從一份 PDF 到港交所,十三年。它把幾億人生活裡的猶豫攢成了一個能賺錢的東西,現在輪到資本市場來給它重新定價。
股價總會漲漲跌的。但那些深夜裡對著手機拿不定主意的人,那些願意跟陌生人說一句「我試過」的人,不會因為股價漲跌就從故事裡消失。錢讓一家公司跑得快,而跑得久是另一回事。
往後的事,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