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 AI 記憶體超級週期中的反直覺信號:為什麼 DRAM 比 HBM 更賺錢?

2026年4月29日,三星電子(005930.KS)交出了一份足以改寫韓國企業史的季度財報。

合併營收133.87萬億韓元(約合901億美元),同比增長69.2%,環比增長42.7%,刷新單季營收歷史紀錄。營業利潤57.23萬億韓元(約合384億美元),同比暴增756.1%,環比飆升185.1%,不僅超出公司內部預期,也跑贏了市場一致預期的55.28萬億韓元。

一個更為直觀的對比:2025年全年,三星電子營業利潤合計43.6萬億韓元。這意味著,2026年僅一個季度的利潤就已經超越了去年全年總和。

在盈利結構中,負責半導體業務的設備解決方案(DS)部門成為絕對的利潤引擎。該部門單季營業利潤高達53.7萬億韓元,占公司整體營業利潤的約93.9%,而去年同期僅為約1.1萬億韓元。DS部門營業利潤率約為65.7%,是三星整體營業利潤率躍升至約42.8%的核心推動力。

財報發布會後,多家國際投行迅速上調目標價。高盛將005930目標價從20.5萬韓元上調至26萬韓元,維持“買入”評級;花旗於5月12日將目標價從30萬韓元大幅上調至46萬韓元,並啟動90天上行催化劑觀察;野村更是在5月18日將目標價從34萬韓元一舉調升至59萬韓元。

然而,真正讓市場陷入沉思的,並非這些已經被充分定價的財務數字,而是財報電話會上管理層不經意間抛出的一句話:在當前時間點上,傳統DRAM的盈利能力實際上高於HBM。

這一表述與市場主流認知形成了直接衝突。在“AI記憶體超級周期”的敘事中,HBM被視為利潤最高、壁壘最強的賽道。管理層為何會在歷史最佳季報中釋放如此“反直覺”的信號?其背後隱藏的商業邏輯,遠比財報數據本身更為複雜。

一個“反直覺”的利潤結構

傳統DRAM盈利能力高於HBM,這一判斷並非三星的孤立表態,而是有著清晰的行業數據支撐。

根據半導體研究機構TrendForce於2026年5月27日發布的最新報告,受年度議價機制等影響,HBM單片晶圓產值與利潤率於2026年第一季度遭DDR5 RDIMM反超。TrendForce此前在1月已指出,伺服器DRAM單價與利潤率已超越HBM,成為最高獲利品項。

具體而言,HBM的定價週期與標準化DRAM存在結構性差異。HBM合約通常以年度為單位談判,鎖定期較長,價格調整滯後於現貨市場;而傳統DRAM(如DDR5)的價格發現機制更為靈敏,能更快地反映供需缺口帶來的漲價空間。

從價格數據來看,這一反差更加直觀。2026年第一季度,一般型DRAM合約價季增90%至95%,NAND Flash上漲55%至60%。在產能被HBM大規模擠占的背景下,傳統DRAM的供給收縮速度甚至超過了需求增長,形成了“越稀缺越貴、越貴利潤越高”的正向螺旋。

全球DRAM市場整體表現也印證了這一態勢。根據Counterpoint Research於2026年5月27日發布的數據,第一季度全球DRAM營收環比暴增80%、同比飆升260%,達到創紀錄的970億美元,距單季千億美元僅一步之遙。三星以38%的市佔率穩居全球DRAM營收龍頭。

這一利潤率倒掛現象背後,還存在一條更深層的產能邏輯:產能擠兌效應。HBM的晶粒尺寸顯著大於同代標準DRAM,消耗的晶圓產能遠高於傳統產品。隨著HBM出貨放量,大量先進製程產能被占用,傳統DRAM的有效供給反而持續收縮。供需失衡疊加更靈活的定價機制,最終推動傳統DRAM在邊際利潤上超越了定價相對剛性的HBM。

HBM賽道:光環之下的競爭現實

理解傳統DRAM與HBM的利潤倒掛,還需回到HBM市場的競爭格局來看。

在HBM4這一關鍵代際上,三星於2026年2月率先實現了全球首次HBM4量產出貨,向客戶進行商業交付。公司預計2026年HBM整體銷售額將超過去年三倍以上,HBM4收入自第三季度起將超過HBM總收入的一半。

在技術迭代方面,三星同步加速了HBM4E的研發進程。2026年3月的GTC大會上,三星首次公開展示HBM4E實體樣品,單引腳速率達16 Gbps,總帶寬突破4.0 TB/s,較HBM4帶寬提升約21%。首批HBM4E工程樣品已於第二季度啟動產出,優先交付主要客戶開展系統級驗證。

但市場份額數據揭示了另一幅圖景。據TrendForce數據,2026年HBM市場中SK海力士的占比預計約為50%,美光增加至28%。Counterpoint Research發布的全球DRAM營收排名顯示,三星以38%的市佔率居首,SK海力士與美光分別占29%和22%。

三星雖然在HBM4量產首發上占據時間優勢,但SK海力士憑借與英偉達更長期的HBM合作基礎,在供應位元分配上仍享有先發優勢。這種“先行者壁壘”並非單純由技術參數決定,而是由長期的認證周期、聯合驗證歷史和供應鏈信任累積而成。三星的追趕策略能否在HBM4及後續代際實現份額突破,取決於其能否在保持技術節奏的同時,將量產首發優勢轉化為客戶實質性的供應份額增長。

定價權的博弈:年度協議下的利潤滯後

TrendForce在2026年5月的報告中揭示了HBM定價機制的核心矛盾:2026年度的HBM合約採用年度定價框架,價格早在2025年下半年就已經鎖定。當第一季度DRAM整體市場因AI需求爆發而進入全面緊缺狀態時,HBM的合約價格卻被“釘”在了相對低位,無法像標準化DRAM那樣隨行就市地調漲。

此外,HBM市場在2026年迎來了新供應商的實質性加入,供給端的增加對合約談判中的買方形成了一定支撐,進一步壓制了HBM價格的短期上行彈性。

這一定價框架的滯後效應已經引起了供應商的強烈反應。TrendForce指出,隨2026年第二季度啟動2027年HBM4供應談判,原廠將大幅補漲HBM報價,以反映供需失衡與新世代製造成本。傳統DRAM的利潤走高反而給了供應商更強的議價底氣——如果HBM的利潤長期低於傳統產品,原廠在產能分配上將缺乏擴大HBM供應的經濟激勵,這種博弈格局將倒逼買方接受更高的HBM合約價格。

而SK海力士的策略則有所不同。據TrendForce報告,在RDIMM價格反超HBM的背景下,SK海力士明確表示“不追求短期獲利,仍追求HBM與conventional DRAM的長線平衡發展”。這種差異化表態意味著,三星與SK海力士在產能分配策略上可能正在走向分化:三星更傾向於利用傳統DRAM的高利潤窗口最大化短期收益,而SK海力士則在利潤結構上更側重於鞏固HBM的長期供應地位。

2026年5月勞工罷工:超級周期中的供應風險

在產能已經全面吃緊的市場環境下,三星電子於2026年5月遭遇了公司成立以來的最大規模勞工衝突。全國三星電子工會此前宣布了為期18天的總罷工計畫。工會要求將年度營業利潤的15%用於員工績效獎金,而管理層僅同意10%的水平並拒絕將獎金制度永久化。

5月18日,水原地方法院部分批准了三星電子提出的罷工禁令申請,責令罷工期間必須維持安全相關人力與注意義務、不得導致生產原料變質,若違反則每日須支付3億韓元罰款。5月20日勞資調解最終破裂,但雙方在5月下旬最終達成臨時薪資協議。經全體工會成員投票表決,73.7%的投票成員批准了該協議,原計畫的大規模罷工得以避免。

本次罷工的深層根源在於AI周期的利益分配失衡。第一季度三星營業利潤暴增756%,但晶片部門員工認為自身並未從這一AI驅動的利潤爆發中獲得對等回報。同時,SK海力士已於2025年9月與工會達成協議,廢除原有獎金上限(原為基本工資1,000%封頂),將年度營業利潤的10%納入全員獎金池,有效期十年。據測算,2026年SK海力士員工人均獎金預計可達6億至7億韓元,而三星晶片部門同等崗位員工的獎金水平尚不足對方的三分之一。這一薪酬落差已在過去數月內導致約200名三星核心工程師跳槽至SK海力士。

從產業層面推演,若後續罷工以任何形式影響生產節奏,其後果將在全球半導體供應鏈中迅速傳導。摩根大通測算,若大規模罷工在三星內部持續,將對2026年營運利潤造成約2.1萬億至3.5萬億韓元的衝擊,並拖累半導體部門營收約1%至2%。韓國KB證券預計,若僅約三至四成工會成員參與停工,可能擾動全球約3%至4%的DRAM供應。在當前供需缺口持續擴大的背景下,任何實質性的產能損失都將進一步推高存儲晶片價格中樞。

超級周期的三層結構

將以上各維度的信息整合起來,可以清晰識別出當前AI記憶體超級周期的三層結構:

第一層:結構性需求驅動。 與過往由消費電子換機周期驅動的短期復甦不同,本輪存儲行情是由AI訓練、推理與大型數據中心擴建所驅動的結構性需求重估。野村證券在研報中提出:隨著AI半導體需求從訓練轉向推理工作負載,記憶體需求正進入指數級擴張時期。推理場景下的KV-cache記憶體需求是用戶基數、參與時長、AI任務複雜度和推理詞元消耗等多變量的乘積函數,意味著未來五年記憶體需求可能增長數千倍。

第二層:產能擠兌與供給剛性。 HBM的大規模擴產佔用了大量先進製程晶圓產能,直接擠壓了傳統DRAM的有效供給。而存儲原廠在經歷了上一輪下行周期後,資本開支決策趨於審慎,新增產能的釋放周期通常需要12至18個月。IDC中國研究副總裁周震剛預測,此輪存儲漲價周期將跨越2026年,甚至可能延續至2027年或2028年。

第三層:定價權的重新分配。 隨著雲端服務商大規模簽訂長期供應協議並鎖定底價條款,2026年整體DRAM報價呈現“易漲難跌”的結構特徵。同時,HBM的年度定價框架正面臨一輪根本性重設,2027年合約談判中的漲價幅度預計將遠超市場此前預期。TrendForce明確指出,原廠將根據HBM和傳統DRAM的利潤比較來動態平衡產能分配。

這三層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決定了本輪超級周期的獨特性質:它不僅是由需求側單邊驅動的繁榮,更是一種供給剛性約束下的“有紀律的繁榮”——原廠在利潤最大化的目標函數下,有動力維持而非打破當前的供需結構。這使得本輪周期的持續性和穩定性顯著區別於歷史上“繁榮—過剩—暴跌”的傳統存儲循環。

結語:超級周期的“內部張力”

三星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表面上是一份“AI記憶體超級周期”的完美註腳——歷史新高的營收與利潤、翻倍式的增長速率、HBM出貨的三倍級擴張。但在這些耀眼的數字之下,財報電話會中關於“傳統DRAM當前盈利高於HBM”的表述,揭示了超級周期敘事中一個被忽視的內部張力。

這個張力體現在多個層面:傳統DRAM與HBM之間的利潤結構倒掛,HBM年度定價機制的滯後性與即將到來的合約價格重設,三星與SK海力士在市場份額和技術節奏上的持續角力,以及AI利潤爆發與內部利益分配之間的博弈。這些張力不是超級周期的否定因素,恰恰相反,它們構成了理解本輪周期獨特性的關鍵線索。

從投資視角看,005930當前的估值敘事正處於一個重要的轉換窗口。當市場充分消化了利潤總量的爆發式增長之後,下個階段的定價焦點將轉向利潤結構的健康程度和可持續性——HBM合約價能否在2027年實現補漲、勞工風險能否得到制度性化解、HBM供應份額能否實現突破性提升。這些變數的演化方向,將決定三星電子在AI記憶體超級周期中能否完成從“周期受益者”向“結構性領跑者”的角色躍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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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S-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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