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新首相 Andy Burnham 上任隔天，就裁掉了前首相 Rishi Sunak 才成立兩年五個月的「科學、創新暨技術部」（DSIT），同一週卻任命 36 歲的 Kanishka Narayan 出任史上第一位列席內閣的 AI 部長。也在同一週，國家審計署發布報告，直指政府掛在嘴上的「數位轉型與 AI 每年可省 450 億英鎊」缺乏一致的估算方法。
（前情提要：英國 FCA 警告金融 AI「軍備競賽」：催監管 ChatGPT、Claude、Gemini等大模型）
（背景補充：臺灣政府正積極布局「主權AI」，國科會主委吳誠文：籌組國家人工智慧戰略特別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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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那個禮拜
英國內閣的特殊羅奇
沒有分母
台灣呢
英國 1980 年代的 BBC 政治諷刺劇《Yes, Prime Minister》裡，常務次長 Humphrey Appleby 有一套被引用了四十年的「政治家三段論」。第一步，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第二步，這就是一件什麼。第三步，所以我們必須做它。這句臺詞之所以到今天還在流通，不是因為它好笑，是因為它太少出錯。
它的職能被拆成三個部分，科技與科學政策併進新成立的「商業、創新、科學暨貿易部」（DBIST），由 Jonathan Reynolds 掌管。AI 政策與公部門的 AI 匯入移進內閣辦公室。數位政府職能，連同政府數位服務（GDS）與中央數位暨資料辦公室（CDDO），回到改名後的數位、文化、媒體暨體育部。原科學大臣 Liz Kendall 去職，科技大臣這個職位就此從英國內閣消失。
同一天，Kanishka Narayan 被任命為 AI 部長，橫跨內閣辦公室與 DBIST，並列席內閣。這是 AI 第一次在英國政府裡拿到內閣層級的席位。
Narayan 的履歷本身就是一個故事，他 1989 年 11 月生於印度比哈爾邦的穆札法普，12 歲隨家人移居威爾斯的卡地夫，一家人住在一房公寓，他走路去上公立中學。後來他念了伊頓公學、牛津大學 Balliol 學院的政治哲學經濟學系，再拿了史丹佛的 MBA。進國會前，他在 David Cameron 任內的內閣辦公室與 Liz Truss 任內的環境部當過公務員。2024 年 7 月，他當選 Vale of Glamorgan 選區議員，成為威爾斯史上第一位少數族裔背景的國會議員。2025 年 9 月接下 AI 與線上安全政務次長，不到一年就升到內閣。
英國科技業對此的反應相當一致。techUK 與 Startup Coalition 聯名寫信給 Burnham，把這個計畫形容為「錯的時間做錯的改變」。他們的理由不是留戀機關，而是拆解本身有成本。他們在信裡點名，把 AI 安全研究院、主權 AI 基金、GDS 與英國研究創新署（UKRI）這些工作打散，會在最需要速度的時候讓一切慢下來。
Startup Coalition 的 Dom Hallas 說得更白。把科技塞進超大型的商業部，等於讓英國的科技公司跟鋼鐵這類產業去搶同一位大臣的注意力。曾任 Keir Starmer AI 機會顧問的 Matt Clifford 把這件事稱為「一個大錯」。創投機構 Plural 合夥人、同時擔任英國 AI 安全研究院主席的 Ian Hogarth 的說法最不帶感情，也最刺人。他說，這種規模的重組基本上會讓相關部會分心一年。
第二個數字是 450 億英鎊。這是英國政府拿來描述「數位轉型與 AI 每年可以省下多少錢」的招牌數字，出自 DSIT 在 2025 年 1 月發布的《State of digital government review》。那份報告說，公部門若全面數位化，每年有超過 450 億英鎊「尚未實現的節省與生產力效益」，相當於公部門支出的 4% 到 7%。這個數字後來被首相與部長們反覆引用，成為財政論述的地基之一。
它是怎麼算出來的？DSIT 的假設是，100% 的例行任務與 10% 的非例行任務可以被自動化。
「這是一個合理的猜測，但它當然是一個猜測。它非常難衡量。」前 i.AI（政府 AI 孵化器）主任 Laura Gilbert 在國會作證時，這樣描述 450 億英鎊。
英國的教訓》將 AI 列為國家核心發展項目，同時砍掉科技部
英國新首相 Andy Burnham 上任隔天，就裁掉了前首相 Rishi Sunak 才成立兩年五個月的「科學、創新暨技術部」（DSIT），同一週卻任命 36 歲的 Kanishka Narayan 出任史上第一位列席內閣的 AI 部長。也在同一週，國家審計署發布報告，直指政府掛在嘴上的「數位轉型與 AI 每年可省 450 億英鎊」缺乏一致的估算方法。
（前情提要：英國 FCA 警告金融 AI「軍備競賽」：催監管 ChatGPT、Claude、Gemini等大模型）
（背景補充：臺灣政府正積極布局「主權AI」，國科會主委吳誠文：籌組國家人工智慧戰略特別委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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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 1980 年代的 BBC 政治諷刺劇《Yes, Prime Minister》裡，常務次長 Humphrey Appleby 有一套被引用了四十年的「政治家三段論」。第一步，我們必須做點什麼。第二步，這就是一件什麼。第三步，所以我們必須做它。這句臺詞之所以到今天還在流通，不是因為它好笑，是因為它太少出錯。
2026 年 7 月 20 日到 21 日，英國政府用不到 48 小時，把這個三段論完整地演了一遍。
7 月 20 日，Andy Burnham 在白金漢宮見完 King Charles III，回到唐寧街 10 號門口宣誓要結束政治動盪。他是英國第 59 任首相，也是 2016 年脫歐公投以來十年內的第七位。隔天，他解散了英國唯一一個以科技為名的中央部會。也在隔天，他讓 AI 第一次坐上了內閣會議桌。
這兩件事被大部分媒體分開報導，一方面是官僚重組，一件是人事任命。
英國那個禮拜
這邊要先把英國政治情況解釋一下，因為台灣讀者通常對英國這一輪換任的來龍去脈不熟。
Keir Starmer 在 2024 年 7 月帶工黨拿下壓倒性勝利，但兩年下來個人聲望崩盤，民調顯示選民認為他沒有帶來任何看得見的改變。2026 年 6 月 22 日，Starmer 在黨內議員普遍失去信心的情況下宣布辭去黨魁與首相。
麻煩在於，工黨黨章規定只有國會議員才能參選黨魁，而當時呼聲最高的 Andy Burnham 是大曼徹斯特市長，不是議員。解法是一場補選。Makerfield 選區的議員辭職讓位，Burnham 在 6 月 18 日補選當選，接著在 7 月 17 日以 379 位議員提名（超過工黨全體議員的九成四）在無競爭對手的情況下被推舉為黨魁，7 月 20 日正式接任首相。
上任第二天，他動了 Whitehall 的組織圖。
被關掉的是「科學、創新暨技術部」，2023 年 2 月 7 日由當時的首相 Rishi Sunak 在一次改組中成立，做法是把商業、能源暨產業戰略部拆成三塊，再從數位、文化、媒體暨體育部手上抽走數位政策，拼成一個新部。首任大臣是 Michelle Donelan，這個部活了兩年五個月。
它的職能被拆成三個部分，科技與科學政策併進新成立的「商業、創新、科學暨貿易部」（DBIST），由 Jonathan Reynolds 掌管。AI 政策與公部門的 AI 匯入移進內閣辦公室。數位政府職能，連同政府數位服務（GDS）與中央數位暨資料辦公室（CDDO），回到改名後的數位、文化、媒體暨體育部。原科學大臣 Liz Kendall 去職，科技大臣這個職位就此從英國內閣消失。
同一天，Kanishka Narayan 被任命為 AI 部長，橫跨內閣辦公室與 DBIST，並列席內閣。這是 AI 第一次在英國政府裡拿到內閣層級的席位。
Narayan 的履歷本身就是一個故事，他 1989 年 11 月生於印度比哈爾邦的穆札法普，12 歲隨家人移居威爾斯的卡地夫，一家人住在一房公寓，他走路去上公立中學。後來他念了伊頓公學、牛津大學 Balliol 學院的政治哲學經濟學系，再拿了史丹佛的 MBA。進國會前，他在 David Cameron 任內的內閣辦公室與 Liz Truss 任內的環境部當過公務員。2024 年 7 月，他當選 Vale of Glamorgan 選區議員，成為威爾斯史上第一位少數族裔背景的國會議員。2025 年 9 月接下 AI 與線上安全政務次長，不到一年就升到內閣。
他上任時說，AI 大概是人類史上最重要的技術，而它能帶來的是一個再工業化的英國、更強的國安、被真正改善的公共服務。他也承認有風險，也承認民眾對就業與速度的焦慮。這段話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甚至很誠懇的。問題不在他說了什麼，在於這句話是在科技部被解散的第二天說出來的。
英國內閣的特殊羅奇
一個政府對某件事的真實態度，看它開了什麼機關，不如看關掉什麼機關。
設一個部會是一種政治聲明，你需要一次改組、一份公告、幾張新的組織圖。關一個部會是組織定價。你必須在既有的預算、既有的人事、既有的法定職位上動刀，而且要願意承擔重來的成本。
前者告訴你這個政府想被看成什麼樣子，後者告訴你這個內閣願意為這件事付多少錢。
英國科技業對此的反應相當一致。techUK 與 Startup Coalition 聯名寫信給 Burnham，把這個計畫形容為「錯的時間做錯的改變」。他們的理由不是留戀機關，而是拆解本身有成本。他們在信裡點名，把 AI 安全研究院、主權 AI 基金、GDS 與英國研究創新署（UKRI）這些工作打散，會在最需要速度的時候讓一切慢下來。
Startup Coalition 的 Dom Hallas 說得更白。把科技塞進超大型的商業部，等於讓英國的科技公司跟鋼鐵這類產業去搶同一位大臣的注意力。曾任 Keir Starmer AI 機會顧問的 Matt Clifford 把這件事稱為「一個大錯」。創投機構 Plural 合夥人、同時擔任英國 AI 安全研究院主席的 Ian Hogarth 的說法最不帶感情，也最刺人。他說，這種規模的重組基本上會讓相關部會分心一年。
Burnham 政府的說法是，把商業、科學與貿易放在一起，才做得出協調一致的產業戰略。這個理由不算牽強。DSIT 本來就是從商業部拆出來的，拆完之後科技政策與產業政策確實各走各的。
但兩邊講的有點錯亂，政府講的是政策協調，產業講的是注意力分配。協調可以靠流程解決，注意力不行。一個部長一天只有那麼多小時，而在把鋼鐵、貿易談判、產業補貼與 AI 放在同個屋簷下的部會裡，AI 從被服務的領域，變成需要排隊的議題。
Narayan 那張新的內閣椅子，正是為了補上這個缺口而設的。他人在內閣裡，理論上可以跨部會拉動資源。這是升級。只是升級的是一個人，降級的是一整套編制。人會換，編制才會累積。
沒有分母
真正讓這一週值得被寫下來的，不是機關圖，是同一週出現的兩個數字。
第一個數字是 18 億英鎊。這是英國預算責任辦公室（OBR）在 2025 年 11 月，替那張叫「Brit Card」的全國數位身分證估的三年成本，涵蓋 2026-27 到 2028-29 年度。這張卡原本要載明姓名、國籍、出生日期、居留身分與照片，用途是查驗工作權，藉此打擊非法就業。它在 2025 年 9 月被宣布，隨即引爆英國國會請願史上第二大的連署，將近 300 萬人簽名反對。2025 年 10 月，政府被迫拿掉強制條款，改成自願，讓護照等既有證件也能用。整個 2025 年，Keir Starmer 都在為它辯護，還開過閉門會議討論怎麼落地。2026 年 7 月，Burnham 上任後直接把它廢了。
省下來的錢去哪了？值得說清楚，因為外界一度以為會轉進 AI。實際上，Burnham 政府說這筆資源要拿去補家庭電費，作為生活成本紓困的一部分。這是一個政治判斷，不是科技判斷。
第二個數字是 450 億英鎊。這是英國政府拿來描述「數位轉型與 AI 每年可以省下多少錢」的招牌數字，出自 DSIT 在 2025 年 1 月發布的《State of digital government review》。那份報告說，公部門若全面數位化，每年有超過 450 億英鎊「尚未實現的節省與生產力效益」，相當於公部門支出的 4% 到 7%。這個數字後來被首相與部長們反覆引用，成為財政論述的地基之一。
它是怎麼算出來的？DSIT 的假設是，100% 的例行任務與 10% 的非例行任務可以被自動化。
Gilbert 不是這個數字的敵人。她在唐寧街待了四年多，是政府資料科學團隊 10DS 與 i.AI 的創辦主任，是英國政府裡最懂這件事的人之一。她說得很誠實，而誠實在這裡反而更讓人不安。
英國智庫 Institute for Government 的 Nick Davies 講得更直接。他說，除非你有認真的計畫做出相當程度的人力縮減或減少資本支出，否則要達到那 450 億會非常困難。他還補了一句，什麼叫「例行任務」到現在都沒有定義清楚，他甚至懷疑政府自己知不知道。
下議院的科學、創新暨技術委員會在《Rewiring the state》報告裡，把這個數字直接點名為「令人擔憂的樂觀」，並且列為部長帶頭「炒作」的範例，認為這種炒作不是在推動數位轉型，是在拖累它。
然後是國家審計署。7 月 15 日，NAO 發布《政府人力規劃：經驗教訓》，用審計的語言把同一件事再說一次。報告指出，英國公部門僱用 620 萬人，人事成本 2600 億英鎊，76% 的公務員預期 AI 會在五年內改變自己的工作方式。但各部會公布的效率計畫「沒有提供部會如何推匯出預期人力效率的細節」，跨政府之間也沒有一致的方法論。內閣秘書長 Antonia Romeo 自己說過，公務體系的人力計畫「沒有充分反映 AI 與科技將如何改變公務體系的樣貌」。NAO 還補了一刀，公部門本身就缺乏達成這些效率所需要的技術與數位人才。
把這兩個數字並排放，這一週的形狀就出來了。
18 億英鎊是支出。它有明確的年度區間，有一個獨立機構背書，會進預算書，會被審計，也因此可以被砍掉。450 億英鎊是節省。它沒有一致的方法論，沒有可查核的分母，來自一個關於「例行任務」的假設，而它至今沒有被砍掉，因為沒有人被要求把它算給誰看。
這就是我覺得這一週真正值得記下來的地方。在會計上，支出與節省是對稱的，一邊減一邊加。在政治上，兩者完全不對稱。支出必須被辯護，節省只需要被相信。當財政缺口壓在頭上，一個沒有分母的節省數字，就是最好用的填補劑。它不用招標，不用進度報告，不用扛延宕，也不用面對將近 300 萬人的連署。
而 AI 現在是這種數字最方便的載體。它夠新，新到沒有歷史基準可以打臉；它夠廣，廣到任何一項效率都可以掛在它名下；它又夠專業，專業到質疑它的人會被說成不懂技術。
DSIT 活了兩年五個月。Brit Card 從宣布到作廢，走了十個月。工黨從壓倒性勝選到換首相，用了兩年。英國從脫歐公投到現在，換了七位首相。
台灣呢
台灣的數位發展部在 2022 年 8 月掛牌，到今天快滿四年，關於它的爭論從來沒停過。專責部會還是分散職能，資源該集中在同個部會，還是嵌進各部會，這些問題跟英國吵的完全是同樣的議題。
英國提供了現成的案例，而且是負面方向的案例。它證明為了「表達重視」而成立的部會，在下一位首相（總統）眼中可能只是能被合併的拼圖。它同時也證明把科技併進大部會，產業界首先擔心的不是政策方向，是自己還排不排得到部長的行事曆。
我不覺得台灣應該從中得出「所以要保住數位發展部」或者「所以應該廢掉」的結論。這兩個結論都太廉價了。真正該問的是，成立到現在，這個部累積出什麼是別人拿不走的？如果答案是一批真的留得住的技術人才、一套跨部會通用的資料與身分基礎建設、幾件做完並且被驗證有效的專案，那它就是拆不動的。
如果答案主要是一套新的組織圖與好幾份年度施政計畫，那它跟英國面臨的治理問題沒有差別。
對政治人物來說，「有爭議」意思是這會掉票，「有勇氣」意思是這會讓你輸掉選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