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鋒沒有生活,楊植麟沒有退路

原文作者:加六

Kimi K3 发布的這一週,美國科技圈都在集體惋惜,楊植麟這樣一個優秀的年輕人,為什麼當年沒有留在美國。

Kimi K3 在前端能力上超越所有模型

這個話題在 X 上拿到了五百多萬次瀏覽。特朗普之前的白宮 AI 領頭人 David Sacks,即特朗普的直属親信,都說自己已經從 Claude 切到了 Kimi 處理大量工作,「它就是好玩得多,因為它直接幹活而不是對你說教」。而矽谷老牌風投 Vinod Khosla 把帳算到移民政策頭上,說美國正在親手把傑出人才嚇跑。

猜測越滾越大,楊植麟的博士生導師 Salakhutdinov 一邊在社交媒體上公開「秀」愛徒,一邊為楊植麟釐清沒有留在美國的原因:「如果連嘗試創業的勇氣都沒有,楊植麟說他會後悔一輩子。」

在大洋這一邊,還有另一個廣東人的名字,也為中國 AI 圈廣為人知,梁文鋒。

梁文鋒比楊植麟大七歲,生在湛江吳川,一個做了十五年量化交易的程式員,幾乎沒接受過採訪,沒有社交帳號,同事對他唯一的人格概括是「除了編程沒有什麼其他愛好」。2025 年 1 月他的 DeepSeek R1 發布後,英偉達一天蒸發近 6000 億美元市值,矽谷管那叫 Sputnik 時刻。全世界都在找他的时候,他卻躲回老家踢了幾天球。

兩個廣東人,一個生在吳川,一個生在汕頭,隔著一個雷州半島。他們的公司在同一條賽道上,走出了幾乎完全鏡像的軌跡,而每一步分岔其實都源於他們的性格本色。

一台收音機和一支樂隊

梁文鋒 1985 年出生在覃巴鎮米歷嶺村,父母都是鎮上小學的教師。家裡沒什麼玩具,他童年最重要的物件是一台飛躍牌收音機,被他拆了裝、裝了拆,反反覆覆不知多少遍。

這個安靜的小孩很早就顯出不一樣的地方。初中班主任記得他不是書呆子,也不見得比別人用功,但初中就自學完了高中數學,開始翻大學教材,「彷彿不需要花很多時間就能學好每一科」。

2002 年高考,他考了 806 分,湛江市狀元。領獎照片今天還能搜到:枣紅色短袖,胸前別著大紅花,表情僵硬,一看就是被老師推上台的。那年秋天他進了浙大電子信息工程。但往後二十年,這個人身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任何值得拍照的場合。

七年後的汕頭,另一個廣東小孩長大了。楊植麟 1992 年生人,清華計算機系四年成績年級第一,二十多篇論文。這些在清華不算最稀奇,稀奇的是他在這堆成績之外組了支搖滾樂隊,名叫 Splay,取自一種資料結構,自己當鼓手。

他後來解釋:「當時感覺有很多東西想表達,包括來自現實的壓力和大環境的荒誕感。」他們寫過一首歌,講一個創業成功一夜暴富的白日夢,「一半出於共情,一半是提醒自己別變成太功利的人」。

許多年後,這支樂隊會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故事裡:樂隊的隊友周昕宇成了月之暗面的聯合創始人。

而月之暗面的辦公室門口擺著一架白色雅馬哈電鋼琴,鋼琴上壓著 Pink Floyd 1973 年的《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之暗面》。公司的名字就從這張專輯裡來。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月之暗面專輯

一個拆收音機不需要任何人看見,一個打鼓因為有東西必須表達。這兩個人往後二十年的每一個選擇,幾乎都從這裡長出來。

成都的出租屋和 CMU 的走廊

浙大畢業後,梁文鋒沒去大廠領一張技術名片。他跑到成都,躲在廉價出租屋裡做各種演算法嘗試,想給傳統行業裝上 AI,全砸了。中國頭部量化基金的創始團隊大多有海外對沖基金的鍍金履歷,而梁文鋒是在出租屋裡自己摸出來的。

2015 年他和浙大同學一起創辦了幻方。接下來是一串當時幾乎沒人看懂的動作:2019 年砸近 2 億自建集群,1100 塊 GPU;2021 年追加 10 億,囤下約一萬張 A100。

做量化用不了這麼多卡,梁文鋒自己也承認,只做交易,少量卡就夠了。有早年打過交道的人回憶,看到他囤卡訓練模型的時候,只覺得這是個髮型糟糕的技術宅在燒錢。

但他做的事情和所有人理解的正好相反,他不是在用 AI 給金融降本增效,而是用金融給 AI 研究供血。多數中國 AI 公司的順序是先拿融資、再找產品、再找現金流,但他把順序整個倒過來:先造出現金流機器,再用它買斷做研究的自由。

楊植麟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鋪滿了鮮花和雷的路。

清華畢業後他去了 CMU(卡耐基梅隆大學)讀博,期間在谷歌和 Meta 的 AI 實驗室都做過研究。2017 年他把全部精力押在語言模型上,後來他說這是「唯一重要的問題」。博士期間他發了兩篇論文,一篇教會 AI 記住更長的上下文,一篇在 20 項測試裡打敗了谷歌自己最強的模型,引用量加起來將近兩萬次。

多年後 Kimi 靠能輸入長文本出圈,很多人以為那是 2023 年臨時找的差異化賣點,其實是他讀博時就認準的方向換了個形態。

2016 年他還在讀博期間就參與創辦了循環智能,做銷售通話分析,紅杉和金沙江都是股東。這次創業讓他早早見識了技術落地的粗糙,不過也在他腳底下埋了一顆雷,八年後才被點燃。

2019 年博士畢業,導師為他聯繫了一位可向庫克匯報的蘋果高管,詢問楊植麟是否願意加入蘋果,甚至可去蘋果中國區,但楊植麟把蘋果的郵件、矽谷的 offer 全推掉,決定回國。

那時,梁文鋒在杭州囤卡,楊植麟在北京等風。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也不知道這兩個名字將會代表今天的中國 AI 圈。

一個月的窗口和一條鯰魚

2022 年 11 月 30 日,ChatGPT 上線,矽谷的技術圈集體失眠。楊植麟回憶,身邊很多朋友焦慮、FOMO、睡不著,好多人轉身去創業。

「2023 年 2 月開始集中做第一輪融資,delay 到 4 月基本沒機會了。但 2022 年 12 月或 1 月做也沒機會,當時有疫情,大家沒反應過來。」楊植麟抓住了這一個月的時間,他一天都沒休息。

2023 年 3 月,月之暗面成立,聯合創始人是清華校友周昕宇和吳育昕,據說起步融資 6000 萬美元,三個月聚起約 40 位 AI 研究員。然後是中國大模型融資史上最陡的一條曲線:紅杉、真格進場,阿里領投 10 億美元,騰訊、美團、小紅書跟,一路推到 33 億美元。Kimi 靠 20 萬字長文本成了很多中國人高頻使用的第一個大模型產品。

那段時間的楊植麟活在一種雙重狀態裡。對外他講最宏大的敘事,把 scaling law 走不通的機率估為接近零,把創業比作開車駛向延綿的雪山,把第一年稱作造出了火箭原型、摸到了一點燃料配方。對內他要盯著最瑣碎的演算法:算力緊張的時候一台機器今天 260,明天 340,過幾天又跌回去,買還是租,走哪個渠道,每天跟、每天改。一半科學家的笃定,一半小老闆的精明,都在這個 31 歲的年輕人身上體現出來。

但資本給的一切早就標好了價格。為了撐住成長曲線,2024 年 10 月 Kimi 單月投放 2.2 億,11 月再投 2 億,兩個月燒掉超過整個三季度。那個寫歌譏刺一夜暴富的鼓手,成了全行業買量最兇的創始人。不是他變了,是 33 億美元的估值在替他做決定。

梁文鋒在杭州用一種近乎故意作對的方式進場。

2023 年 DeepSeek 從幻方獨立出來,不要任何外部投資。團隊不到 140 人,幾乎沒有海歸,全是國內高校的應屆生和畢業沒幾年的年輕人。沒有 KPI,沒有層級,有想法可以直接調卡調人。

前員工對《華盛頓郵報》回憶,梁文鋒會鑽到訓練策略的細節裡,和研究員一起看論文、寫程式,「完全不像一個老闆,更像一個極客」。他解釋為什麼招應屆生而不是搶行業大牛:「有經驗的人會不假思索告訴你應該這樣做,但沒有經驗的人會反覆摸索。」

2024 年 5 月,DeepSeek-V2 把 API 價格壓到每一百萬 token 一元,字節、阿里、百度、騰訊被迫跟進。全行業以為這是蓄謀已久的商戰,他的回應是:「我們不是有意成為一條鯰魚,只是不小心成了一條鯰魚。」

定價只是成本之上略有利潤,「不貼錢,也不賺取暴利」。互聯網人在價格戰裡談份額、入口、網路效應,他談成本核算。可恰恰是這種不帶情緒的降價最要命,它把大模型 API 從高毛利敘事直接拖進了基礎設施的定價邏輯。

楊植麟和梁文鋒,兩種完全不同的商業模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外界對比上了。

懸浮的楊植麟

楊植麟八年前埋的那顆雷,2024 年 11 月炸了。

楊植麟上一個創業專案,循環智能的五家老股東在中國香港提起仲裁,指控他在拿到全部股東豁免之前就啟動了新公司的融資。

12 月 5 日,朱嘯虎朋友圈開炮,火力集中在張予彤身上:前金沙江合夥人在月之暗面免費獲得初始 14% 的 900 萬股,超過了循環智能作為「母體」分到的 9.5%。朱嘯虎的解決方案近乎羞辱:道歉、退股,或者公司跟張予彤切割。

12 月 6 日晚上 9 點 40 分,楊植麟發出 1300 字長文。他沒有切割,反而把話說死了:張予彤是聯合創始人,股份是對未來多年工作的對價,離開循環的手續拿到了每一位董事簽字。接近公司的人轉述內部態度:她和月之暗面已經是一體的,切不掉。

朱嘯虎公開表示完全不理解。在純商業的座標系裡確實無解,切割是唯一理性選項。但楊植麟做決定的座標系裡還有別的考量。Salakhutdinov 後來的釐清倒是給了一個註腳:這就是那種「不試會後悔一輩子」的人,認了的事不回頭,哪怕代價已經擺在檯面上。

真正的重錘在四十幾天後落下。

2025 年 1 月 20 日,R1 發布。免費、開源、推理能力直逼 OpenAI 的 o1。一百多人的杭州團隊,一週之內把全球資本市場掀了個底朝天。卡內基的研究員 Matt Sheehan 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DeepSeek 不是中國事先選中的那家公司,它的爆紅連中國都感到意外。

而梁文鋒在吳川老家過年。1 月 27 日下午,他和初中同學在村裡踢了一場足球。村口擠滿打卡的遊客,正主在球場上。

對楊植麟來說這是雙殺。仲裁未了,R1 又直接判了他過去一年路線的死刑:買量買來的用戶,在一個免費且更強的對手面前不值一提。輿論調轉槍口,有篇文章的標題叫《楊植麟,一個 90 後理想主義者的懸浮》。懸浮,意思是腳不沾地。他寫歌的時候擔心自己變得功利,現在全世界說他既功利又失敗。

2025 年初的月之暗面,帳上還有錢,但話語權很少。

對抗地心引力的翻盤

接下來一年,對楊植麟來說是關鍵的一年。

楊植麟幾乎把過去一年的自己全否定了。停投放、砍冗餘業務、收縮到基礎模型、轉開源。他在極客公園的對談裡說,組織的慣性是想做越來越多的東西,「我們要對抗這個地心引力」。

這話說起來輕巧,做起來意味著承認路線錯了,裁掉自己招來的人,向差點弄死自己的對手低頭。33 歲的創始人大多邁不過這道坎。楊植麟邁得異常乾脆,也許因為開源和長期主義本來就是他的出廠設定,閉源買量才是資本替他穿上的衣服,现在脫掉而已。

2025 年 7 月,萬億參數的 K2 開源。11 月,K2 Thinking 在幾個最難的 Agent 基準上把 GPT-5 壓在身下,Hugging Face 獨立創始人 Thomas Wolf 在推特上問:這是另一個 DeepSeek 時刻嗎?

發布後的那個凌晨,楊植麟帶著周昕宇、吳育昕在 Reddit 上開 AMA,連答 21 個問題。釐清 460 萬美元訓練成本不是官方數字,承認 GPU 數量不如美國同行,「但把每張卡的效能都壓榨到極致」。有人問怎么看 OpenAI 燒錢,周昕宇答得鬆弛:我們也不知道,只有 Sam 知道,「我們有自己的節奏」。

自己的節奏。2024 年的月之暗面說不出這五個字,那時它的節奏是投資人的節奏、投放 ROI 的節奏。把這五個字還給楊植麟的,恰恰是梁文鋒。R1 證明了開源加演算法效率在中國走得通,等於替楊植麟向自己的董事會做了一次路演。差點被 DeepSeek 杀死的人,反過來要謝它一命。

市場的回報也很直接。2025 年最後一天,月之暗面官宣 5 億美元 C 輪,阿里、騰訊、王慧文全部追加,估值 43 億美元,帳上現金過百億。K2.5 發布後不到 20 天,收入超過 2025 年全年,個人訂閱訂單一個月環比漲了八十多倍,衝進 Stripe 全球榜前十。然後是這一週的 K3。

七年前那個說「不試會後悔一輩子」的博士生,如今讓美國科技圈開始懷疑人生,成了用來敲打白宮的例子。

隱士的帳單

但現實從不只打一邊的臉。2025 年之後,輪到梁文鋒付帳了。

他沒有生活,但他的員工有。羅福莉、王炳宣、魏浩然、阮翀,這些名字在 DeepSeek 內部是響噹噹的核心骨幹,2025 年起陸續離開,不少人到別處直接出任業務負責人。

坊間的說法很紮心:當段位差不多的同事跳出去能拿那麼多,那我為什麼不可以。不設層級、沒有 KPI、不談錢的研究烏托邦,靠的是成員對問題本身的忠誠。但 R1 把每個人的市場身價抬高了十倍,忠誠第一次有了標價的對手。

錢也在出問題。幻方的管理規模從高峰縮水到 200 多億,為愛發電的電池在漏電。於是出現了以前不可想象的一幕:那個說過「短期沒有融資計畫」的人,開始見投資人了。

開價單筆起投 50 億,後來降到 15 億。但整個談判裡他反覆強調的不是估值、不是股比,而是同一個條件:不許挖 DeepSeek 的人,不許撺掇他們出去創業。一場融資,談成了非挖角協議。他可以讓出股份,讓不出的是那間實驗室的氣氛。

兩條線走到 2026 年,出現了一個誰都沒料到的局面。

楊植麟在砍投放、抠每一張 H800 的效能、講自己的節奏,越來越像梁文鋒。梁文鋒在見 VC、操心留人、第一次為組織這種世俗問題分神,不得不走出實驗室。

當年一個蓄水、一个搶潮,現在蓄水的人發現水庫也會漏,搶潮的人終於等來了自己的潮。

兩個廣東人改寫中國 AI 的牌桌

這是中國 AI 創業最熱鬧的時候,兩個名字被推到台前:梁文鋒和楊植麟。

他們都不太像過去十年中文互聯網熟悉的創始人。沒有什麼金句海報,沒有什麼飯局傳說,也沒有把自己塑造成傳奇企業家的強烈欲望。但他們站的位置,又比過去大多數企業家更接近錢、權力和時代情緒的交會處。

梁文鋒的特殊之處,是他看起來幾乎沒有「生活」。公開報道裡,他更像一個被工作吞沒的人:從量化投資,到自建算力集群,再到 DeepSeek,他的敘事很少有家庭、消費、愛好、社交,幾乎全部被模型、架構、算力、組織和原創性佔滿。

楊植麟的特殊之處,是他看起來已經沒有「退路」。月之暗面成立後,Kimi 很快成為中國最受關注的 AI 應用之一,融資、估值、用戶增長、模型迭代、商業化、老股東仲裁,都同時壓到這家公司身上。它跑得越快,越不能停下來解釋太久。

這就是兩個人最像、也最不像的地方。

梁文鋒像是從資本市場深處走出來的技術理想主義者。他先在幻方量化裡證明了 AI 可以直接改變錢的流向,再把這種能力轉向大模型。DeepSeek 的故事一開始並不靠融資驅動,而是靠幻方累積下來的資金、算力和工程文化。外界後來記住的是 R1、V3、低成本訓練、開源震動美國市場,但更關鍵的是:梁文鋒很早就把問題定義成「原創與模仿」的差距,而不是「中國大模型應用怎麼賺錢」。

這讓他顯得反商業,又極度商業。

反商業在於,他在公開採訪裡反覆淡化短期變現,不願把 DeepSeek 講成一個搶用戶、搶市場份額的互聯網故事。極度商業在於,他做的每一步都直指 AI 產業最底層的成本結構:訓練效率、推理成本、模型架構、人才密度、晶片約束。一個模型如果能以更低成本接近頭部能力,它改變的就不是一個產品榜單,而是整個行業對資本開支的想像。

這也是為什麼 DeepSeek 爆紅時,全球市場的反應會如此劇烈。它不是又多了一个中國聊天機器人,而是提醒投資者:過去兩年美國 AI 敘事中那條最昂貴的邏輯鏈,可能沒有想像中牢固。更大的模型、更多的 GPU、更高的資本開支,並不必然等於不可追趕的護城河。

楊植麟面對的是另一種命運。

月之暗面從出生起就站在聚光燈里。創始人履歷足夠漂亮:清華本科、卡內基梅隆博士,參與過 Transformer-XL、XLNet 等重要研究;公司成立於 2023 年,Kimi 用長上下文打出差異化,很快成為普通使用者也能感知到的 AI 產品。它不像 DeepSeek 那樣先作為一個研究組織被技術圈發現,而是更早進入大眾產品、資本市場和產業敘事。

這給了楊植麟巨大優勢,也給了他巨大負擔。

優勢是,Kimi 有產品心智。很多人第一次認真使用國產 AI,不是因為讀懂了某份 technical report,而是因為 Kimi 能讀長文、整理素材、處理工作流程。AI 從實驗室走向辦公室,中間需要一個可以被普通人記住的入口,Kimi 曾經搶到過這個位置。

負擔是,產品心智一旦建立,就必須持續餵養。用戶會等待更強模型,投資人會等待更高收入,團隊會等待更大期權價值,競爭對手會等待你犯錯。月之暗面融資越多,估值越高,楊植麟越不可能退回一個安靜的研究者位置。

到 2026 年,這種壓力變得更清楚。公開報道顯示,月之暗面在 2026 年 5 月完成約 20 億美元新融資,投後估值突破 200 億美元;公司官網也把 Kimi K2 和程式碼、Agent 能力放到核心位置。資本市場給它的不是掌聲,而是一張帳單:你要證明自己不只是「最會做產品的大模型公司」,還要證明你能在 DeepSeek、阿里、字節、MiniMax、智譜等夾擊中維持技術和商業雙重領先。

更麻煩的是,楊植麟身後還有舊創業專案留下的陰影。2024 年,南華早報等媒體報道,月之暗面創始人楊植麟與聯合創始人張宇韜被循環智能部分前投資方在中國香港提起仲裁;楊植麟方面稱離開循環智能並創業已經完成必要手續,投資方則提出不同說法。這個爭議的核心,不只是某個創始人的個人糾紛,而是中國 AI 創業潮裡一個更尖銳的問題:當新公司價值暴漲,老公司、老股東、老團隊、舊知識產權和新融資之間,邊界到底在哪裡?

楊植麟不能只把自己講成天才研究者。融資規模、商業化收入、產品迭代、上市預期、法律爭議,都會要求他成為一個更完整、更冷酷的 CEO。一个研究者可以用論文證明自己,一個 CEO 必須用組織證明自己。論文可以署名,組織不能只靠署名運轉。

一個人越低調,越被時代放大。一个人越想往前,越被過去追上。

中國 AI 這一輪故事,最後未必會由最會講故事的人勝出。它更可能由那些能同時承受三件事的人勝出:技術的不確定性、資本的耐心消耗,以及創始人自身被神話又被審判的代價。

梁文鋒有沒有生活,外界其實並不知道。楊植麟有沒有退路,也還沒到最後答案。

但至少現在,他們都沒有太多空間回到普通人的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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