釣魚宗師 Jeremy Wade


小時候總喜歡看央視自然科學的頻道,Jeremy Wade 的叢林探險和漁捕巨魚令我印象深刻,特此文章以致敬。
南非布里德河(Breede River)的水面平靜得反常。誰能想到,這樣一條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內陸河裡,會藏著一條重達500磅、體長近三米的雄性公牛鯊。Jeremy Wade 的魚竿被死死頂住,魚線嘶嘶地往外衝,一整套裝備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聲。這場搏鬥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他一寸一寸地收線,魚又一次次掙脫回去,雙臂早已沒了知覺,肩膀火燒火燎。
等這條巨獸終於被拖上岸,一旁守候多時的科學家團隊立刻圍了上去,給它測量、打標記。此前的假設是,公牛鯊游進淡水河是為了在安全的環境裡產崽,可眼前這條分明是條公鯊——這意味著,河裡到底藏著多少條這樣的家伙、牠們為什麼會聚集在這裡,仍然是一個謎。
這大概就是 Jeremy Wade 一輩子在做的事:游進那些「不該有危險」的水域,把答案親手釣上岸。
牧師家的孩子,和一條家門口的河
Jeremy Wade 1956 年出生在英格蘭薩福克郡,父親是教區牧師,家門口就是斯陶爾河。七八歲開始蹲在河邊甩線,到16歲,已經是英國鯉魚研究協會裡最年輕的會員。可這個「天才少年」的故事很快拐了個彎。二十出頭,他把釣竿收了起來,理由樸素得讓人意外:英國的湖太擠了,釣魚的人比魚還多,他覺得沒勁。
後來他去布里斯托大學讀了動物學,又拿了個教育學文憑,當了幾年中學生物老師。真正的轉折出現在1982年,一篇介紹印度馬哈希爾魚(mahseer)的雜誌文章,把他心裡那團火重新點著了。他訂了飛往印度的機票,自此再沒真正回頭。
早年的代價並不輕。2002年,他為了拍攝第一部電視紀錄片《叢林釣鉤》(Jungle Hooks)重返亞馬遜,追一種十英尺長的巨骨舌魚(arapaima),結果乘坐的小型飛機在雨林上空出了事故,一頭栽進了樹冠裡,幾個人捡回一條命。在剛果,他染上過凶險的腦型瘧疾;在東南亞,他被當地人當成間諜抓起來審問過。這些經歷他很少拿來渲染自己多硬核,提起時總是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彷彿只是上班路上遇到的塞車。
剛果河:被一條魚咬成兩截的女孩
剛果的傳說是從一個女孩開始的。她腰間系著一條用瓶蓋串成的腰帶,是父母為她辟邪用的,涉水而過時,陽光照在瓶蓋上閃閃發亮,恰好勾起了一條巨型虎魚(goliath tigerfish)的攻擊本能。那條魚衝過來,幾乎把她從腰間咬成了兩截。類似的傳聞還有一起:一條虎魚躍出水面,直接咬中一個男人的脖頸,當場致命。
Jeremy Wade 帶著這些故事來到剛果河,卻發現這條「傳說獵手」比想象中難找得多。他在河邊守了整整八天,試了三次遠征才終於等到機會。這種魚體型敦實,滿口32顆牙齒,大小和大白鯊的牙齒相當,能咬穿骨頭,甚至有襲擊鱷魚的紀錄。魚線繃緊的瞬間,那股拉力像是鉤住了水底的礁石而不是活物,反覆的衝撞讓他幾乎握不住竿身。最終上鉤的這條重達100磅、體長五英尺,渾身肌肉鼓脹。他原本想放生,可這條魚在搏鬥中傷得太重,已經無法存活。糾結再三,他把它交給了聞訊趕來的村民。對 Jeremy Wade 來說這不是一個圓滿的結局,但看著村民們像過節一樣把這條「傳說中的怪物」抬走時,他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遺憾更多,還是欣慰更多。
印度卡利河:用一堆假的火葬柴堆做誘餌
卡利河(Kali River)沿岸的印度村莊流傳著一連串死亡事件:1998年,一個17歲的男孩在平靜的水面游泳時,當著朋友的面被拽入水底,消失得沒有一點聲響,三天內搜索了五公里河段,連遺體都沒找到。幾個月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一個男孩身上,他的父親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拖走,卻什麼都做不了。2007年,又一名18歲的年輕人在河邊失蹤,目擊者說拽走他的是一個泥灰色、形似「水豬」的東西。
村民排除了渦流和鱷魚的可能,這段河水地處高海拔山區,水溫太低,鱷魚根本活不下去。Jeremy Wade 用回聲探測器檢查了河床,證實那裡水流平緩,不存在渦流。真正讓他鎖定嫌疑對象的,是當地人的解釋:河邊有傳統的露天火葬習俗,燒剩的骨灰和遺骸會被沖進河裡,某條巨鯰(goonch,又叫「食人鯰」)多年靠這些「現成的食物」長成了異常龐大的體型,漸漸地,連活人也不放過。
為了引它上鉤,Jeremy Wade 和團隊乾脆在岸邊搭了一個模擬火葬柴堆的誘餌。雨季眼看就要來臨,大部分團隊成員已經撤離,只剩下他和攝影師。最終上鉤的那一條,體重161磅,體長將近一米八。這在當時是巨鯰這個物種裡前所未有的紀錄。他把這條被村民視為「河中惡魔」的巨獸拉近岸邊細細端詳,又親手把它放回了卡利河,認為它對當地生態系仍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泰國湄公河:一條在漁網裡產下的巨型黃貂魚
湄公河一帶流傳著關於巨型淡水黃貂魚的說法:它的尾刺有十英寸長,帶著劇毒,曾經有人被刺中後險些喪命,還有傳聞說,當地人合十幾個人的力氣、動用兩條船,花了整整四個小時才勉強把一條700磅的個體拖上岸。
Jeremy Wade 第一次嘗試時手感就極不尋常。魚線剛一繃緊,他幾乎以為自己鉤住了河底的礁石。經過近兩個小時的拉鋸,一條肌肉緊實的雄性個體才終於露出水面。可緊接著他又不甘心地想找一條體型更大的雌性,它們體型往往數倍於雄性。第二次嘗試中,他的一根肌腱在角力中被硬生生拉傷,魚竿也隨之折斷,那條本以為是700磅巨物的黃貂魚就此脫鉤逃走。他沒有放棄,又試了一次,這回鉤住了一條大約400磅重的個體,搏鬥依舊艱難,但總算把它拖到了淺灘。讓所有人措手不及的是,這條黃貂魚在被捕獲的過程中竟然當場產下了幼崽——這也是整個物種研究史上極為罕見的畫面。
圭亞那埃塞奎博河:「水媽媽」傳說與他一生最大的南美戰果
圭亞那的雨林深處流傳著一個叫「水媽媽」(Water Mama)的傳說——一種長得像美人魚的水怪,專門把人拖入水中,不留一點痕跡。當地人相信,失蹤的人都是被它帶走的。Jeremy Wade 把嫌疑鎖定在了巨骨舌魚(arapaima),這是亞馬遜水系裡最大的淡水魚之一,體長可達三米。
這並不是他和這種魚的第一次交手。多年前在另一次亞馬遜拍攝中,一條80磅重的巨骨舌魚曾用蠻力狠狠撞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之大,事後檢查發現他的心臟都因此受到了淤傷。這一次,當地部落首領特批他進入一片禁止捕撈的水域,條件是必須用飛蠅釣法——這種釣法本就是為體型小得多的魚類設計的,拿來對付一條動輒兩三百磅的巨獸,幾乎是自找苦吃。
上鉤的那一條重達250到300磅,是他在整個南美洲職業生涯裡釣到的最大戰果。搏鬥中那條魚數次躍出水面,魚身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後來這個鏡頭被公認為整個節目史上最具視覺衝擊力的畫面之一。
鏡頭之外,他到底在找什麼
如果只把 Jeremy Wade 當成一個「釣過很多大魚的人」,其實是小看了他。剛果的女孩、卡利河的火葬柴堆、湄公河邊的十指毒刺、圭亞那雨林里的「水媽媽」。這些故事的共同點是,它們全都先被當地人當作鬼神傳說講了幾十年,直到一個拿著魚竿的英國生物學家闖進去,把「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用最笨也最直接的辦法回答了出來:親手把它釣上來,看清楚它的牙齒、它的體重、它的傷疤。
這份工作的代價從來不輕:瘧疾、飛機失事、被當成間諜審訊、肌腱拉傷、心臟淤傷,他幾乎是拿命在換這些答案。可他從來沒把自己包裝成什麼孤膽英雄,談起這些時永遠是那種「只是上班路上的意外」的語氣。也正因為這樣,他的節目才沒有變成獵奇秀,而更像是一部關於河流、村莊和人類古老恐懼的田野調查報告。
如今他年近七旬,依然沒有停下腳步。從《河中巨怪》到《大江大河》,再到近年的《深海之謎》,他還在往下一條陌生的河流走去。
對每一個曾經守在電視機前,看他站在及腰深的渾水裡,屏住呼吸等魚線繃緊那一刻的人來說,Jeremy Wade 早已不只是一个釣魚節目主持人。他用大半輩子證明了一件事:這個世界還藏著很多沒講完的傳說,而弄清真相的辦法,有時候真的就是親自走到那條河邊,把它釣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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