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偏差：從「猴子打字機」到股市「股神」的誕生

新浪當年搞了個炒股大賽，請了一堆大V，100 個人參賽，虧得慘不忍睹。後來學聰明了，把參賽人數擴到幾十萬。這下好了，股神終於出現了。你猜這背後是什麼套路？
這事兒特別有意思，值得掰碎了講。 一開始新浪搞的是大師賽，邀請圈子裡耳熟能詳的專家大V參賽，就 100 來個人。結果虧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有幾個比較雞賊的乾脆不理新浪，一直不開倉，反而始終排名前十。這事兒讓新浪很沒面子。
後來終於想明白了：要想製造股神，這麼少的樣本根本不可能。就像你找 100 隻猴子讓它們在打字機前面亂敲，它們根本不可能敲出一本書。怎麼辦呢？擴大樣本。大師賽變成了投顧賽，所有投顧都能參賽，一下從 100 人擴到幾十萬人。這下好了，排名靠前的終於有漂亮收益了。不是這些人水平高，是人數太多了，總有人撞大運。甚至有的券商營業部一下報名了幾十個投顧，每個人負責一種風格，總有一個能趕上行情。然後新浪就開始收費，讓普通投資者訂閱這些排名靠前的股神的操作策略。
這個套路的本質是什麼？塔勒布在《隨機漫步的傻瓜》裡有個精彩的比喻：如果把無限多的猴子放在打字機前讓它們隨意亂敲，其中一隻會打出一字不差的《伊利亞特》敘事詩。概率低到離譜，但只要樣本夠大，它就能發生。
問題來了：如果真有這麼一隻猴子文豪出現了，你會壓上畢生積蓄賭它再寫出第二本書嗎？你當然不會，估計到地球爆炸，同一隻猴子都不可能再寫出任何東西。但股市裡大家天天在幹同樣的事兒：看到一個人過去 3 年業績很好，就覺得他一定掌握了什麼秘訣，趕緊跟投。但也許他只是那隻碰巧敲出了史詩的猴子。
這就是幸存者偏差最深層的展開。成功的人之所以站在你面前，是因為他僥倖成功了，而不是因為他掌握了成功的方法所以才站在你面前——因果關係被搞反了。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所有的成功學都可以被證偽。你說多讀書、勤奮努力、自律就能成功，隨便找一個沒成功的反例就破了，而且反例相當多，甚至就在成功學的課堂上，交了幾萬塊學費的學員裡比比皆是。
每期彩票你都買 2000 萬注，那肯定次次都能中 500 萬大獎。不明真相的人一看這是神人啊，次次中奖一定有絕招，就會對運氣產生扭曲的認識。我們經常幹一件事：看到結論，然後倒推出一些捷徑。這麼做最容易掉進陷阱，因為你可能在用錯誤的相關性指導未來的決策。
最典型的就是牛市裡學技術分析。大部分人接觸股市都是從牛市開始的，然後接觸到各種技術分析方法，當時一看帥呆了酷斃了，這以後股市不就是提款機嗎？於是潛心研究，形成一套體系，幾週就成了股神。但這東西極度依賴牛市環境，牛市裡你買什麼都賺錢，跟技術分析關係不大。一旦轉熊，你引以為傲的那套東西全部失靈。
有個叫馬克的律師，年收入 50 萬美元，住在曼哈頓公園大道，有三個孩子。放眼全美國，他打敗了 99.5% 的人：名校畢業、知名律師、高收入、核心地段有房產、家庭完整，怎麼看都是人生贏家。但在他住的那個社區裡，他是最底層的。鄰居不是大公司總裁，就是華爾街交易員，要麼是各種企業家，別人都是豪宅豪車。馬克家住全社區最小的房子，開最普通的車。他媳婦兒經常被嘲笑：你家怎麼這麼窮？搞得他們夫妻關係都緊張了。這就是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不如馬克的人全被排除在了這個樣本之外，所以他反而成了最差的。
那怎麼辦？當阿Q自我安慰嗎？塔勒布說，那是自欺欺人，忍得了一時忍不了一世。最好的辦法就是搬出這個頂級社區，到一個正常的地方去生活。如果搬到藍領社區，甚至還能產生反向扭曲，覺得自己相當成功。
這裡我多說一句：很多家長拚了命把孩子送進重點學校，其實就是馬克的處境。你的孩子本來挺好的，但放在精英堆裡，失敗的樣本都排除了，他反而變成最差的、最沒自信的。差不多水平的對手可以激發奮鬥慾望，但差距太大，就只剩絕望了。人的天性很難變成完全理性，所以不要總想靠自控力解決一切問題，更聰明的做法是改變環境，而不是改變自己。
塔勒布還批評了一些暢銷理財書。比如有本書告訴你儲蓄加投資就能成為百萬富翁，但這個統計有嚴重偏差：他找的樣本都是已經富了的人，這就相當於只看到了打字機前那隻敲出史詩的猴子。贏家確實都有儲蓄加投資的特點，但你反推就不一定成立——儲蓄加投資不一定能讓你成為贏家。還有很多人積攢儲蓄，最後被通膨吃掉了；更多人因為亂投資賠了個精光。而且投資者有個很奇怪的毛病：該買股票的時候，也就是期望值很大的時候，反而對市場失去興趣；等到不該買的時候，期望值甚至都轉為負了，卻又興致十足地往裡衝。你說氣不氣人？
再說基金行業，這裡面的幸存者偏差更離譜。你去看基金排行榜，發現很多基金的歷史收益都遠超大盤，覺得這行高手如雲啊。但真相是：大量績效太差的基金已經被悄悄清盤了，從排行榜上消失了。你看到的資料是去掉了好幾個最低分，但保留了最高分的統計結果，迷惑性極強。而且基金公司的套路跟新浪那個炒股大賽一模一樣：所有基金公司都在各個產業下注，推出幾十甚至上百支產品，什麼風格都有，總有某個產業剛好趕上了某段行情，對應的基金就漲成明星。然後基金公司趕緊包裝推廣，發新產品，用這支明星基金的績效去圈更多的管理費。這招屢試不爽，根本不是基金經理能力有多強，就是幸存者偏差。而那些表現差的基金經理要麼被雪藏，要麼直接走人，你根本看不到他們的存在。
還有一點值得說說：什麼東西是沒有隨機性的？職業技能。大廚炒菜就是比你做的好吃，醫生看病之後你就可以痊癒了，而且每次成功的概率都很高，這種手藝是你可以一直依靠的賺錢手段。但投資這件事，確定性遠不如廚子和醫生。即便有足夠多的樣本，你也不可能炒一道菜比大廚炒得好吃。但是你可能在某一段時間內打敗基金經理，不是因為你比他強，而是因為你碰巧踩對了節奏。所以看那些理財書一定要注意隨機性的問題。
就算是巴菲特，如果他不是生在美國，趕上了美國 100 年來的大发展，他還能成股神嗎？最牛基金經理彼得·林奇只幹了 13 年就退休了，接手的時候恰好在美國股市長期下跌的末尾，職業生涯趕上了漲幅最好的一段時期。他退休之後美國還是牛市，所以大家覺得他說什麼都對。但你翻遍林奇的書，很少看到風險控制的內容，因為他在整個職業生涯裡幾乎沒遇到過真正的大風險。按照塔勒布的理論，這些大師的成功也包含著不可忽視的隨機性成分。
你有沒有買過某個明星基金，或者跟過某個大V的策略，後來發現不對勁的？評論區聊聊你的經歷，看看誰是那隻被命運選中的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