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今天去世了。

人的衰老就好像秋天的落叶，悄无声息而缓慢的从树上落下，然后消失在这世界上。
過年的時候我見過他。人老了意味着器官都会衰老，生殖腸胃泌尿系統一個一個慢慢的失去功能，沒辦法進食。最後變成了一堆肉上插了一堆管子，痛苦的活著。
我跟他對話，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我，说不出话，似乎还能记得我是谁。但我没办法分辨98岁的他是想活着还是想死。
他应该是有强烈的求生欲望吧？不然怎么能不吃不喝靠输液活这么久呢。
外公向來好強，又重男輕女。將政府給老紅軍每年幾萬塊的補貼全拿去給長孫買房。把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的全部希望放在長孫身上。多年前我出國讀書沒有足夠的學費，到處借錢他也沒有資助過我，在我心裡記上了一筆。
我雖然並不是家裡最重要的人，但恰好我是家裡讀書賺錢最爭氣的人。雖是天秤，但有些方面確實硬氣又腹黑。所以每年過年，我都要回去跟他講我今年賺了多少錢，又買了什麼車。我享受看到他驚訝的表情，和對家裡寵壞的長孫恨鐵不成鋼的嘆息，讓我獲得極大的精神勝利與滿足。
可是他這麼倔強硬氣的人，以及有政府給到的優厚醫療條件也無法熬過生命的輪回。
年初的時候回去，我再說些大展宏圖的話，他眼睛也沒辦法亮起來了，就是一直那麼呆呆的空洞的看著。突然間，我感覺我的怨氣都放下了。又突然想起來很多年幼時候他對我的好來。
比如幼年時候家貧，實在沒有肉吃。外公就去稻田裡抓田鼠，小龍蝦，偶爾也抓蛇。因為他是外科醫生，總是能把老鼠處理得很乾淨。我不知道各位有沒有吃過紅燒田鼠，但是實在是美味，现在想起来有点类似某种鸟类的肉，细腻又有嚼劲。
小时候我皮肤不好，总有湿疹等问题。所以安徽的夏日雨后，外公偶爾也從山裡能帶回來蛇，做鮮美的蛇湯。吃完對皮膚效果立竿見影。我似乎離開老家之後再也沒吃過老鼠和蛇類。再有，小时候总是顽皮，各種跌打損傷脫臼，總是外公給我復位，各類疾病總能得到及時的醫治。
人沒有办法真正的永遠擁有任何東西。
財富會變化，愛情會淡化，親情會消失，友情會疏離。
如果要說永遠，那真正的永恆的是，生命裡各種人給我帶來的體驗。如果他和我的交互改變了我的思想和我的體驗，那麼他變永遠的存在了我的世界裡。
我們的身體像蘆葦一樣脆弱，一摧即折；但我們會思考、會感知。思考與體驗，讓渺小的人擁有了勝過天地的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