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2025年年報季的各類財報，有點感慨。這次不同以往的地方在於，企業家們開始用清晰的語言講述他們對這個新世界的理解，而不是還在琢磨怎麼"安度"接下來的日子。

最直觀的現象就是所謂的K型分化。美的在年報裡說得很直白："K型分化正加速重塑國家、行業、企業和個體的命運。" 這不是什么新概念，但在產業層面體現得這么極端，確實是今年的新特點。

一邊是房地產徹底淪陷。萬科去年虧了接近1000億，不僅主業沒利潤，連手上的資產也在縮水。公司自己都坦白了，地價拿得太高、銷售毛利率太低、經營性業務也在虧。更扎心的是，連大宗資產都只能低於帳面值甩賣。裝修建材商場的美凱龍情況也好不到哪去，200多億的虧損主要來自投資性房地產公允價值大幅下降。甚至連港鐵在深圳的商業旗艦項目都流標了，一個上蓋住宅早就賣完的商場，現在誰都不想接。

但另一邊，上游資源企業和AI產業鏈熱得燙手。紫金礦業發行了15億美元的零息可轉債，轉股溢價率高達40%，投資者追著把錢往嘴裡喂。新易盛講超大規模AI算力集群帶來的光模塊需求。連做輪胎模具和燃機零部件的豪邁科技都在感嘆，GE、西門子、三菱重工的燃氣輪機產能已經排到2028年、2029年，全是被AI數據中心的爆發需求拉動的。

這背後反映的是什麼？我覺得關鍵詞變了，從效率邏輯變成了安全邏輯。

紫金礦業在年報裡寫得很清楚："關鍵礦產已從單純的經濟要素上升為國家安全與大國博弈的焦點。" 傳統的全球化分工那套已經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區域閉環、本地化和綠色合規。安全第一，韌性第二，效率第三。

對出海企業來說，新的貿易範式也擺在了眼前。海爾智家說得直白："原來的貿易範式已經離去，關稅博弈導致供應鏈布局不能集約化。" 環旭電子指出了一個關鍵詞——友岸外包（friend shoring）。全球化可能還沒死，但大家都開始挑朋友了。

那麼，不在AI算力基礎設施這條線上的企業怎麼辦？我覺得李錄關於比亞迪的那個概念很有啟發意義：成為"中國籍的全球公司"。

這需要三個層級的本地化。第一層是製造本地化，這個大家都在做，海外建廠、建產能。但申洲國際提醒過後來者，海外員工成本會上升，效率可能更低，關稅照樣躲不過，所以僅有產能出海還不夠。

第二層是供應鏈和產業集群本地化。順豐在年報裡講怎麼幫茶飲品牌出海，不僅要處理清關合規，還要整合多個客戶出口需求提高滿載率，提供全鏈路供應鏈服務。宇通客車海外收入已經佔到60%，靠的是整個新能源產業鏈——從贛鋒鋰業的鋰礦，到寧德時代的電池，再到零部件廠商，都在實現本地化布局。只有產業集群都本地化了，才能真正成為當地經濟發展的一部分。

第三層才是研發本地化，這是最新的事。百濟神州在全球六大洲建了3800人的臨床團隊，信達生物在用"東西方雙引擎"的研發優勢。電子製造服務商也開始深入參與品牌商的產品規劃和設計。這是一個更深層次的合作融合。

邁瑞醫療在年報裡說了句很有意思的話："逆全球化帶來的不是封閉，而是更深度的本地化。" 確實，在新的貿易範式下，出海企業的生存之道就是要做得更本地化、更扎根。

但我也看到了另一個現象。寧德時代在年報裡強調的不是什么AI賦能或全棧生態，而是"細微缺陷會被時間和空間無限放大"，強調品質是生命線。這說明中國製造業的勝出邏輯之一就是把物理細節做到極致。同時，寧德在講電池要成為"支撐能源系統緩衝、穩定與調度的基礎單元"，潍柴講數據中心備用電源是新基礎設施，豪邁講燃氣輪機是新基礎設施。AI在中國正在被物理化，製造業都在把自己重新定位為AI時代的基礎單元。

這樣的重構有好處，但也有代價。如果中國的AI故事永遠停留在"我們能給數據中心供多少電"，那就會重蹈智能手機時代的覆轍——最肥美的利潤被蘋果和全球化軟體平台拿走，我們只能吃製造環節那點湯水。

所以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DeepSeek，更多的百濟神州，更多能從研發階段就引領這一輪技術革命的公司。但這需要破解資本、人才、市場准入等結構性制約，而這些問題不是三五年能解決的。

年報季反映的這些重構，其實都還不夠深。我們需要的是源頭性的創新能帶來利潤率的提升，而不僅僅是營收端的增長。美的在年報裡最後說的那段話我覺得最扎心："企業失敗具有普遍性，絕大多數企業最終都會走向平庸。基業長青的終極能力不是增長，而是不斷原地重啟或再生。" 繁榮的代價是永恆的不安，破壞才能增長，穩定只是一種幻覺。

這就是今年年報季給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