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的“斷層線”

  1. 會議背景:在滯脹陰影下徘徊的美國經濟

2026年4月29日至30日舉行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會議,注定將在美聯儲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不僅是主席傑羅姆·鮑威爾任內的最後一次議息會議,更是在複雜地緣政治與經濟數據交織下一場政策理念的激烈交鋒 。自2月底美伊衝突爆發以來,全球資本市場經歷了一輪劇烈的壓力測試,霍爾木茲海峽的通行受阻直接導致國際能源價格飆升,布倫特原油一度觸及多年高位 。與此同時,美聯儲面臨的通膨形勢愈發嚴峻:3月份個人消費支出價格指數同比上漲3.5%,核心PCE同比上漲3.2%,顯著高於2%的長期目標 。與此同時,勞動力市場呈現出一種矛盾的局面——官方失業率穩定在4.3%的低位,但淨新增就業崗位增長乏力,甚至出現了近零增長的趨勢,顯示出就業市場的吸納能力正在減弱 。褐皮書報告也指出,中東衝突已成為企業決策中的“高度不確定性”來源,多數企業採取觀望態度 。在這種“滯脹”風險隱現的背景下,市場的聚焦點早已從“年內是否降息”轉變為“美聯儲是否還有加息的可能”。

  1. 政策決議:表面平靜下的34年最大裂痕

2.1 維持利率不變符合預期

正如市場普遍預期,FOMC決定將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維持在3.5%至3.75%不變。這是繼今年1月會議後連續第三次按兵不動。在政策聲明中,美聯儲承認“經濟活動一直在以穩健的速度擴張”,但同時也明確指出“通膨處於高位”,並特別強調了中東局勢演變加劇了經濟前景的高度不確定性。鮑威爾在會後的新聞發布會上指出,目前的貨幣政策立場是適當的,利率已經“非常接近中性利率”,他將其定義為3%至4%的區間內 。

2.2 罕見的四張反對票與鷹派崛起

儘管利率決議本身毫無懸念,但投票結果卻震驚了市場。此次投票結果為8比4,出現了四張反對票,這是自1992年10月以來FOMC內部最大的一次分歧 。通常,市場的關注點在於美聯儲理事米Stephen Miran的鴿派異議——他照例投票支持降息25個基點。然而,真正的風暴眼在於另外三張鷹派反對票。

克利夫蘭聯儲主席Beth M. Hammack、明尼阿波利斯聯儲主席Neel Kashkari以及達拉斯聯儲主席Lorie K. Logan雖然同意了維持利率不變,但他們強烈反對政策聲明中保留的“寬鬆傾向”。他們在意的並非利率本身,而是聲明中的措辭。當前的聲明保留了一句關鍵指引,即“在考慮對聯邦基金利率目標區間的幅度和時機進一步調整時” 。在美聯儲的慣用語境中,這種措辭通常向市場暗示下一步行動將是降息。

這三位鷹派官員認為,鑑於能源價格高企和通膨頑固,政策聲明不應預設降息的路徑。他們主張修改措辭,以反映“雙向風險”——即下一步可能是加息,也可能是降息,或者維持不變。他們認為,當前的措辭嚴重滯後於現實,可能會錯誤地引導市場低估加息的概率 。這一事件標誌著美聯儲內部權力平衡的顯著變化:雖然“利率維持不變”本身得到了多數支持,但對於“下一步怎麼走”,鷹派勢力已經發出了極其強硬的信號。

  1. 鮑威爾告別演出:留任理事與獨立性保衛戰

3.1 打破傳統的留任決定

這不僅是政策之爭,更是權力交接的前夜。鮑威爾以一場極具個人色彩且措辭強硬的新聞發布會結束了他的主席任期。他在開場白中確認,在5月15日主席任期結束後,他將不會離開美聯儲,而是繼續擔任美聯儲理事。這是一個打破數十年慣例的決定。在現代美聯儲歷史上,離任主席為了給繼任者讓路,通常會同時辭去理事職務,例如耶倫和伯南克。鮑威爾選擇留任理事直至2028年1月,意味著他將繼續在FOMC中擁有投票權,並佔據一個理事會席位。

3.2 調查迷霧與政治紅線

鮑威爾對其留任原因的解釋直白且尖銳。他將此歸因於過去三個月美國政府對其發起的“前所未有的法律攻擊”。背景是,美國司法部曾對美聯儲及鮑威爾個人發起刑事調查,主要涉及美聯儲總部大樓翻修項目的成本超支問題。儘管就在會議前幾天,哥倫比亞特區聯邦檢察官宣布已終止該刑事調查,但鮑威爾对此耿耿於懷。

鮑威爾明確區分了“政治言語攻擊”與“法律行動”的界限。他坦言,總統的公開批評並不會讓他感到困擾,但動用司法權力調查美聯儲是“不可逾越的紅線”。他表示:“我原本計劃退休,但過去三個月發生的事情讓我別無選擇,只能留下來,直到這場調查真正、徹底地結束,獲得透明度和終結性。” 他稱這些法律行動在美聯儲113年的歷史中是“前所未有”的,威脅到了央行獨立運作的根基。

3.3 “影子主席”疑雲

鮑威爾的留任引發了市場對於他是否會成為“影子主席”,從而架空繼任者Kevin Warsh的憂慮。对此,鮑威爾作出了明確的安撫表態。他承諾:“我絕不會扮演類似‘影子主席’的角色……我計劃以理事身份保持低調,努力工作以支持主席和他希望追求的方向。”他強調,美聯儲永遠只有一位主席,當沃什宣誓就職後,他就是真正的主席 。儘管如此,他的留任確實使得特朗普總統無法立即通過任命新理事來改變美聯儲的政治格局,這一舉動本身被一些評論家解讀為一種機構制衡。

  1. 滯脹悖論:鮑威爾論能源衝擊的兩面性

4.1 “教科書式”的觀望邏輯

在貨幣政策的實質判斷上,面對高油價引發的通膨壓力,鮑威爾展示出了“最後一天”的從容與謹慎。他系統地闡述了美聯儲為何不急於加息也不急於降息的邏輯——滯脹風險下的雙重約束。

關於通膨(膨的部分):鮑威爾承認近期通膨上升主要源於中東衝突驅動的能源價格,以及此前的關稅效應 。他指出,雖然關稅通常會導致一次性的價格水平上升且效應會隨時間消散,但能源衝擊的持續性尚不可知。目前短期通膨預期因油價飆升而上升,但長期通膨預期仍錨定在2% 。

關於增長(滯的風險):這是鮑威爾論述中最具思辨性的部分。他並沒有僅僅盯著油價上漲推高CPI這一面,而是指出了油價的“負財富效應”或“收入侵蝕效應”。他指出:“如果人們不得不支付更高的汽油價格,這意味著他們可用於其他支出的資金就會減少。這會帶來負面的增長衝擊。”

鮑威爾描繪了這樣一個場景:當油價漲至某個臨界點(例如120美元、130美元或140美元),市場交易邏輯將發生反轉。雖然高油價最初會推高加息預期,但當其對消費者可支配收入的擠壓達到一定程度,導致經濟活動顯著放緩時,市場反而會開始定價“衰退式降息”。也就是說,增長因子的惡化最終將壓倒通膨因子,迫使市場預期美聯儲將不得不通過降息來挽救經濟 。這正是美聯儲在面對供給衝擊時最棘手的困境——無法單純通過收緊貨幣來解決供給短缺,同時還要防止過度收緊扼殺需求。

4.2 數據依賴的終章

鮑威爾坦言,目前的政策處於一個有利位置,足以應對各種可能性,因此美聯儲有空間等待能源衝突和關稅的負面影響消退後再做決定。他表明,在考慮降息之前,美聯儲需要看到兩個信號:一是關稅導致的價格上漲消退,二是能源衝擊“翻過山巔” 。他沒有完全排除加息的可能性,但也明確指出,加息的門檻同樣很高。

  1. 經濟數據的雙重底色:就業隱憂與消費韌性

5.1 勞動力市場的分化

儘管政策聚焦於通膨,但勞動力市場的微妙變化是支持鮑威爾“觀望”態度的深層邏輯。根據會議前夕發布的數據,4月份美國新增非農就業崗位為17.5萬個,雖然不算極低,但明顯低於過去12個月的趨勢。失業率保持穩定,但這一穩定掩蓋了一個事實:勞動力參與率的下降(部分由於移民流入減少)抵消了就業增長的放緩 。

更值得關注的是,鮑威爾承認“淨新增招聘已接近零增長”。這表明,雖然企業沒有大規模裁員(失業率低),但它們也停止了大規模招聘。勞動力市場正在從“過熱”向“正常化”甚至“冷卻”過渡。這種環境下,美聯儲對進一步收緊政策(加息)會極其謹慎,因為勞動力市場的邊際惡化速度可能會非線性地加快,從而觸發就業使命的警報。

5.2 消費的韌性來源

與此消費支出表現出驚人的韌性。儘管加油站帳單翻倍,但美國家庭仍在消費。這主要得益於兩個結構性因素:疫情期間積累的超額儲蓄(儘管在低收入群體中已基本耗盡),以及股市上漲帶來的財富效應。鮑威爾特別提到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支撐經濟增長的動力之一,竟然是“美國各地對數據中心似乎永無止境的需求” 。人工智能相關的投資熱潮正在對沖傳統製造業的疲軟,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雖然消費者信心指數因油價跌至歷史新低,但實際支出數據依然穩健 。

  1. 沃什時代:新框架、縮表與政治風暴

6.1 政策框架的範式轉移

當鮑威爾淡出主席位置後,即將接任的Kevin Warsh將面對的是一個分裂的委員會和一個留任的鮑威爾。沃什在參議院銀行委員會的提名聽證會已獲通過,掃清了確認程序的關鍵障礙 。沃什在聽證會上的表現顯示,他正準備推行一場深遠的政策框架變革。

首先,是對通膨目標的哲學反思。沃什將2021-2022年的通膨失控定性為“致命的政策失誤”,並主張建立“全新的通膨框架”,強調更早、更強力地遏制通膨預期脫鉤 。

其次,也是最關鍵的,是“縮表換降息”的策略。沃什長期以來反對將資產負債表作為刺激工具。他的核心邏輯是:縮表1萬億美元大約相當於加息25/50個基點。因此,他主張通過激進地縮減目前龐大的資產負債表(約6.7萬億美元)來直接收緊流動性,從而為降低聯邦基金利率創造出政策空間 。這種操作既能滿足白宮對“降息”的政治訴求,又能通過縮表來抽取流動性,防止資產泡沫失控。分析師預測,沃什上任後可能推動“縮表1萬億美元”與“降息50個基點”的政策組合,以此作為一種政策對沖。

6.2 FOMC格局重塑

沃什上任後的第一個挑戰將是管理FOMC內部的預期。鮑威爾表示,沃什在聽證會上做出了“令人信服的陳述”,並且“我相信他”能夠抵禦政治壓力 。但現實的政治格局是殘酷的:民主黨參議員幾乎一致反對沃什,認為他可能成為“政治傀儡” 。而在理事會內部,雖然沃什的加入可能形成一種鴿派傾向(沃什本人近期對降息的態度有所軟化),但他在地方聯儲中面對的則是哈馬克、卡什卡利、洛根這一眾鷹派勢力 。分析師預計,沃什上任第一年可能被迫顯得偏向“鴿派”以平衡內部鷹派的壓力,特別是在股市出現劇烈回調時,他可能會更快地響應市場 。

  1. 市場展望:從“何時降息”到“概率加權”

7.1 新的不確定性

此次會議後,市場的定價邏輯發生了顯著轉變。首先,債券市場迅速反應,兩年期美債收益率創下自2022年以來在美聯儲決議日的最大漲幅之一,交易員開始計入約50%概率的加息風險 。市場爭論的焦點已不再是“何時降息”,而是“下一步是否還需要防範加息”。這種雙向風險在過去兩年的美聯儲周期中實屬罕見。

7.2 情景分析

展望未來,市場的走勢將取決於以下情景的演化:

情景一:衝突緩和,供給恢復。若霍爾木茲海峽通行恢復正常,油價大幅回落至80美元以下,通膨壓力將顯著緩解。這將驗證鮑威爾關於“能源衝擊是暫時的”判斷,美聯儲可能維持利率不變,市場將重新定價“軟著陸”,成長股(納斯達克)可能迎來強勁修復。

情景二:高油價持續,通膨頑固。若衝突陷入僵持,油價維持在100美元以上,這將演變成一場持續的通膨輸入。這將導致美聯儲不得不維持高利率更長時間(Higher for Longer),甚至逼出沃什的“縮表”大招,股市將面臨估值和盈利的雙殺壓力,能源股仍將是最佳對沖工具。

情景三:油價突破閾值,引發衰退。若油價飆升至140美元以上,觸發了鮑威爾所說的“負財富效應”,導致消費者支出崩潰。屆時,儘管通膨名義數值很高,但市場將提前定價“衰退式降息”。這將導致債券收益率暴跌,黃金可能在經歷短暫的通膨壓制後,因避險和降息預期而暴漲,股市(除能源外)則大幅下跌。

7.3 長期結構性問題

除了油價,沃什時代的另一個長期變數是財政與貨幣政策的協調。沃什曾提及重新審視1951年的《財政部-美聯儲協議》,這暗示他可能在任期內容忍甚至配合財政部進行某種程度的債務管理操作 。若美國財政赤字繼續失控,作為“通膨鬥士”上任的沃什可能會與白宮產生比鮑威爾時期更激烈的衝突。

綜上所述,2026年4月的美聯儲會議不僅是一次貨幣政策的暫停,更是一個新舊時代的斷層線。鮑威爾以“衛士”的姿態留守,守護他眼中機構的完整性;而即將開啟的沃什時代,則充滿了關於範式轉移、激進縮表以及與地緣政治博弈的巨大不確定性。對於投資者而言,適應這種高波動、雙向風險的“新常態”,將成為下半年的核心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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