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機構惯性會減緩AI時代的顛覆速度

技術樂觀主義者常常預測AI將在一夜之間摧毀整個行業和就業結構。但現實要複雜得多。任何親眼見證過多次經濟崩潰預測的人都該理解一個深刻的真理：機構惯性（інерція）——社會、監管和組織體系延續現狀的傾向——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強大。這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減緩AI的顛覆速度，為我們贏得寶貴的適應時間。

為什麼機構惯性（інерція）比預期更頑強

這不是新現象。2007年石油峰值論預言了美國地緣政治的終結；2008年金融危機時人們認為美元體系將要崩潰；2014年分析師宣布AMD和NVIDIA已經枯竭。每次，深深扎根的既有機構都證明了自己的韌性遠超觀察者的預期。

房地產經紀人的故事最能說明這一點。20年來，人們一直在喊"房地產經紀人的死亡"——這根本不需要超級智能就能實現。Zillow、Redfin、Opendoor等平台已經存在多年。然而機構惯性與監管阻礙導致這個行業的生存力遠超預期。

我最近購買了一棟房產。整個交易流程要求必須聘請經紀人，理由很充分但也充滿沮喪。我的買方經紀人在這筆交易中賺取了約5萬美元，實際工作時間不超過10小時——無非是填表和協調各方，這些我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儘管如此，市場慣性和監管框架使這個職位保持著驚人的牢固性。

這不是詆毀任何人。我自己創辦並出售過一家公司，核心業務就是幫助保險經紀人從"手工操作模式"轉向"軟件驅動模式"。多年的實踐讓我深刻理解了這個恆定真理：真實世界中的人類社會極其複雜，改變任何東西的時間都會比你想象的長——即使你已經因為這個真理而調整了預期。

軟件行業擁有幾乎無限的勞動力需求

最近軟件行業表現欠佳，投資者擔心像Monday、Salesforce、Asana這樣的後端系統公司缺乏競爭優勢，產品容易被複製。許多人預測AI編程將終結SaaS公司：產品變得相同且無利可圖，工作崗位消失。

但他們都忽略了一個決定性的事實：現有軟件產品普遍很差。

我有發言權——我在Salesforce和Monday上花費了數十萬美元。AI確實讓競爭者更容易複製這些產品，但更重要的是，AI讓競爭者能夠創建更好的產品。股票下跌並不令人驚訝：一個長期依賴綁定、缺乏競爭、被糟糕老牌公司填滿的行業終於又迎來了真正的競爭。

從更廣泛的角度看，幾乎所有現有軟件都是垃圾——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我購買的每個工具都充滿了bug。有些程序如此之差，我甚至不願意為它們付費（過去三年我甚至無法通過花旗銀行網銀進行海外轉賬）。大多數網頁應用無法正確適配移動和桌面設備。沒有一個產品實現了你想要的所有功能。

Stripe和Linear之所以獲得如此追捧，僅僅是因為它們不像競爭對手那樣無比笨重。

如果你問一位資深工程師："給我展示一個真正完美的軟件"，你只會得到長時間的沉默和驚訝的表情。

這裡隱藏著一個深刻的真理：即使在"軟件奇點"時代，人類軟件勞動力的需求也幾乎是無限的。我們都知道最後百分之幾的完美往往需要最大的努力。按照這個標準，幾乎每個軟件產品都有著至少100倍的複雜性和功能增長潛力，直到需求飽和。

那些聲稱軟件行業即將消亡的評論家根本不具備軟件開發的直覺。軟件行業已經存在50年，儘管進步巨大，但它始終處於"短缺"狀態。作為2020年代的程序員，我的生產力相當於1970年代的數百人——這種槓桿作用極其驚人，但結果仍然留下了巨大的優化空間。

大多數人低估了"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效率提升往往導致總需求爆炸性增長。這不意味著軟件工程提供終身保障，但該行業吸收勞動力的能力及其機構惯性（інерція）遠超人們想象，需求飽和的過程會非常緩慢，給我們充足的時間平靜地應對。

物理世界的現實與再工業化機遇

當然，勞動力的重新分配必然會發生。正如許多預言家所指出的，許多白領工作將經歷震動。對於像房地產經紀人這樣已經失去實際價值、只因機構惯性而獲得報酬的職位，AI可能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我們還有最後的希望：美國在再工業化方面的幾乎無限的潛力和需求。

你可能聽說過"製造業回流"，但其範圍遠超表面意義。我們幾乎完全喪失了製造現代生活基本組件的能力：電池、電動馬達、微芯片——整個電氣供應鏈幾乎完全依賴於海外進口。如果發生軍事衝突會怎樣？更糟的是——你知道中國生產全球90%的合成氨嗎？如果供應中斷，我們甚至無法生產肥料，將面臨飢荒。

如果你關注物理世界，你會看到大量與基礎設施項目相關的就業機會，這些項目對國家有益，創造就業機會，並獲得多個政治黨派的支持。我們已經看到經濟和政治風向在這個方向改變——製造業回流、深度技術和"美國能源"的討論已成為主流。

我的預測是：當AI衝擊白領就業時，政治上阻力最小的道路將是通過"大規模就業項目"為再工業化融資，以吸收被替代的勞動力。幸運的是，物理世界沒有"奇點"——它受制於摩擦力。我們將重建橋樑和道路。人們將意識到從具體的勞動成果中感受滿足感遠勝於在數字抽象世界中徘徊。

一位年薪18萬美元的Salesforce高級產品經理失去工作後，可能會在"加州海水淡化站"找到新工作，以應對已持續25年的乾旱。這些基礎設施不僅需要建設，還需要達到最高質量標準，並提供長期維護。如果我們願意，"傑文斯悖論"也同樣適用於物理世界。

從危機管理到社會繁榮的現實路徑

大規模工業項目的最終目標是共同繁榮。美國將重新實現自給自足並進行大規模、低成本的製造。超越物質短缺是關鍵：從長遠來看，如果我們真的因AI而失去大多數辦公室工作，我們必須有能力為人口提供高質量的生活水平。

由於AI會將利潤率降至零，消費品將變得極其便宜，這個目標將自動實現。

我的觀點是，經濟的不同部門將以不同速度"起飛"，幾乎所有行業的轉變都將比預言家預測的要緩慢。這並非否定AI的威力——我對AI持非常樂觀的態度，並預期自己的工作最終會過時。但這需要時間，時間給了我們制定良好戰略的機會。

在這個階段，預防Citrini7想象的市場崩潰實際上並不困難。美國政府在疫情期間的表現證明了其在應對危機時的主動性和決定性。如果需要，大規模刺激措施可以迅速介入。雖然我得承認它們效率低下，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確保人口的物質福祉——普遍的幸福，賦予國家合法性並維繫社會契約，而不是對過去的會計數據或經濟教條的執著。

機構惯性（інерція）不是壞事——它是社會穩定的來源。只要我們能在這場緩慢但確定的技術變革中保持警覺和適應性，我們最終會安然度過。關鍵在於理解：變化會來臨，但它會以我們能夠應對的速度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