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幕镜头往后拉,是整片闪着光的天际线,Carly Simon 唱着〈Let the River Run〉(这首歌后来拿了奥斯卡)。那部电影讲的是女性在职场也能拥有一片天空,完成“挤进男人战场”的美国梦。这个角色象征很多有野心的女性,她们毕生想要的,是进到那栋商业大楼、那个转角的大房间、坐进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创作者经济给的是 influence,人物站在镜头前,露脸、讲话、有表情、有人设,你影响的是几十万人的钱包和理财选择。这是一种软的、需要不断被看见、必须持续表演才能维持的力量。女性长期被挡在 power 的门外(那道天花板是玻璃做的,看得到却撞不破),于是她们去了另一个地方,要亲手建立起 influence。
女性红利还是女性困境?离职华尔街,当财经网红成为一种趋势
越来越多华尔街的女性正在离开金融业,不是跳槽到对手投行,而是关掉彭博终端机,打开手机镜头,去当理财网红。主流叙事说这是一场勇敢的出走,女性拥抱自由的创作者经济。但如果摊开数据,另一个读法浮现,她们或许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被挤出去的。而创作者经济给她们的,从来不是华尔街那种权力(power),是影响力(influence)。
(前情提要:当KOL的声量大过VC:被流量绑架的一场财富实验)
(背景补充:CZ两个月内取消追踪300人,当关注变成一门荒谬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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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摘要
华尔街是另一种美国梦的应许之地,例如有一部比我还老的好莱坞电影《上班女郎》(Working Girl),里面讲的是一个来自美国偏乡、讲话还有口音的秘书,在罪恶纽约一路连滚带爬,终于在曼哈顿的摩天大楼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最后一幕镜头往后拉,是整片闪着光的天际线,Carly Simon 唱着〈Let the River Run〉(这首歌后来拿了奥斯卡)。那部电影讲的是女性在职场也能拥有一片天空,完成“挤进男人战场”的美国梦。这个角色象征很多有野心的女性,她们毕生想要的,是进到那栋商业大楼、那个转角的大房间、坐进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快转将近四十年,2026年,最聪明、最有野心的一批年轻女性,不再想挤进那些金融大楼了。她们想离开它,然后打开手机的镜头开始经营社群。
Bloomberg在7月1日刊了一篇报导,说越来越多华尔街的女性正在离开金融业的职位,改当内容创作者。这篇报导读起来像一个女性赋权故事,女性挣脱了套装、办公室隔间与臭男人打造的俱乐部,去做自己的品牌、当自己的老板。但我读着读着,总不觉得励志,这是一场新的性别赋权还是重置?
女生其实是被逼走的
我特别去查了美国的统计数字,过去十年,大约有14.1万名女性离开了金融业,占这个行业女性劳动力的2.6%。同一段时间,业内的男性增加了将近38.9万人,多了9.6%。一边在流失,一边在膨胀。当一个产业对某个性别是净流出、对另一个性别是大幅净流入,用“她们选择追求自由”来解释这件事,显得太取巧了。
数字再往下,美国金融服务业里,48%的高阶女性说自己经常感到燃烧殆尽(burnout),高阶男性是41%。连入门级的女性,都有将近三成表示自己“经常或几乎总是”烧干了。至于万年不改的性别薪酬差距,还卡在10.9%,男性比女性平均多拿了1成薪酬,多年来几乎不动。
所以,当我们说这些女性“离开华尔街去追梦”,其实省略了前半句。她们是在让她们更累、给她们更少钱、又不太可能让她们坐上顶楼那个房间的系统里,先被磨到一定程度,然后才“被离开”的。
美国电视台CBS很多年前就报导过女性“逃离华尔街”的现象(当年的标题直白得很,叫〈Bye, Ladies〉)。所以离开这件事并不新。新的是离开之后的去向。从前她们是离开去别家公司,或干脆离开职场当家庭主妇。现在她们离开去做同一件事,开始做自媒体。
influence 不是 power
这就要说到那个字了。她们去当的,是 influencer,影响力人士。而她们离开的地方控制的是另种东西,power,权力。
这两个字,中文常常混着用,但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华尔街的核心是 power。你坐在那个房间里,匿名地、不必露脸地,调度别人的钱,几十亿、上百亿,你的名字不必被任何人记得,但你的决定会改变很多人的生活。这是一种硬的、结构性的、藏在幕后的力量。
创作者经济给的是 influence,人物站在镜头前,露脸、讲话、有表情、有人设,你影响的是几十万人的钱包和理财选择。这是一种软的、需要不断被看见、必须持续表演才能维持的力量。女性长期被挡在 power 的门外(那道天花板是玻璃做的,看得到却撞不破),于是她们去了另一个地方,要亲手建立起 influence。
这不是说 influence 不值钱。它很值钱。财经网红在美国全网加起来超过6.8亿个追踪者,顶级的创作者的品牌合作价码是六位数、七位数美元起跳。Vivian Tu 是个好例子,她原本是摩根大通(JP Morgan)的股票交易员,离开后化名“Your Rich BFF 你的有钱好闺蜜”,在短视频平台 TikTok 上有超过50万追踪者,一则业配报价3,000到4,000美元。这是真实的、可观的、属于她自己的收入。
比她更早的 Haley Sacks(网名“MrsDowJones”无名氏太太)在2018年被裁员后干脆全职做网红,如今全平台约140万追踪者。她最近写的书还排上了纽约畅销排行榜第一名。
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面藏着一个不对称。在华尔街,你赚钱靠的是你手上握有的权力,不是你的脸。在创作者经济,你赚钱靠的是你这个人本身变成了商品。
把自己变成产品
从卖专业,到卖自己。
金融业本质上是一门中介的生意,你操作的是别人的财富,你的专业是你和客户之间的一层东西,你可以躲在它后面。但当你成为创作者,被卖掉的是你自己,你的脸、你的生活、你的口条、你的“人设”,全都被打包成内容,交给演算法去计价。你不再有下班,因为你就是产品,而产品没有下班时间。
币圈的读者对这件事应该不陌生。这几年,多少原本在传统金融、在交易台、在研究部门的人,后来变成了加密推特上的大V、KOL、迷因币(memecoin)的喊单者。
动区自己就报导过“KOL的声量大过VC”这种倒转,也写过CZ在两个月内取消追踪300个人、感叹关注本身变成荒谬的生意。注意力经济这台机器,币圈是最早、也最彻底的白老鼠。华尔街的女性大批走进来,只是替这台机器又添了一群高品质的燃料。
而“把自己变成产品”这件事,社会对女性的要求,向来比对男性苛刻得多。男性KOL可以邋遢、可以只靠嘴和观点;女性创作者却往往被要求连妆容、身材、亲切感一起端上桌。她们从要求她们“像个男人一样能拚”的职场,走进了要求她们“把整个自己都卖掉”的地方。这中间到底自由了多少,因为本人不是生理女性,没有太大的把握。
谁离开了谁?
现在我们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这些女生是出走,还是被驱逐了?
我倾向认为这两者其实不冲突。真正特别的是这个系统找到了一种方法,让“被驱逐”看起来像“主动出走”,然后让这些出走的“财经网红”替华尔街卖产品。
你想想,如果这14万名女性是愤怒地、集体地控诉华尔街的性别歧视而离职,那华尔街会有压力去改革,去修那道玻璃天花板、去补那10.9%的薪酬差距、去解决把女性磨到burnout的文化。但如果这14万人的离开,被写成一个个“她勇敢追梦、活出自我”的励志故事,那就没有人需要被究责了。
体制不必改,因为叙事已经把责任,从“系统推走了她们”,悄悄换成了“她们自己选择离开然后成功了”。
最理想的驱逐,是让被赶走的人相信,那是自己的决定。
华尔街不必承认自己留不住女性,因为女性“明明”过得很好啊,你看她们在TikTok上笑得多开心、赚得多自由。一个关于个人解放的故事,刚刚好帮金融业结构失败的问题做了闭环。
我并不是要否定Vivian Tu们的成就(那是她们拼出来的,真金白银),我只是觉得她们的成功替原本没有解决的问题背书,蛮不公平的。
常见问题
华尔街女性为什么离开金融业去当网红?
公开数据显示金融业高阶女性48%经常职业倦怠、性别薪酬差距达10.9%、玻璃天花板难破。多人转当理财网红(finfluencer),如前摩根大通交易员Vivian Tu,去追求自主与属于自己的收入。
什么是finfluencer(财经网红)?
finfluencer 是 finance(金融)与 influencer(网红)的合体,指在社群平台分享理财投资内容的创作者。全网合计逾6.8亿追踪者,头部创作者一纸品牌合作可达六到七位数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