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HBO 发布了一部纪录片，声称揭示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的身份。 我立刻想起：每年都会出现关于“比特币是谁创造的”的新理论。 通常会反复点名同一批嫌疑人——哈尔·芬尼（Hal Finney）、多里安·中本聪（Dorian Nakamoto）、尼克·萨博（Nick Szabo）、亚当·贝克（Adam Beck）。 但最近，在一些预测类网站上，越来越频繁地出现莱恩·萨萨曼（Len Sassaman）的名字。 说实话，当我第一次读到关于他的内容时，我就意识到，这个名字值得的关注远不止现在所得到的那么多。

莱恩·萨萨曼确实是一个真实的人——从最深的意义上来说，他才是真正的赛博朋克。 他并不只是个网络活动家，而是把一生都投入到通过密码学来守护隐私之中。 在比特币的每一个节点里都嵌入着一则讣告，而讣告就是专门献给他的——就仿佛区块链本身也希望保留他的记忆。

要弄清楚为什么人们会把莱恩当作比特币潜在的创造者，就必须追溯他的经历。 这个年轻人在宾夕法尼亚州一个小城长大，但他在 18 岁时就加入了 IETF——一个负责制定互联网基础协议的组织，包括 TCP/IP。 你能想象吗：还是个少年就已经在支撑整个网络基础设施。

1999 年，莱恩搬到了湾区——赛博朋克运动的中心地带。 他在那里和布雷姆·科恩（Bram Cohen）同住，布雷姆正是 BitTorrent 的创始人。 布雷姆开发了一种革命性的点对点（P2P）网络，名为 MojoNation，它使用自己的数字代币来交换文件存储。 这也是最早一批较具实践性的数字货币实现之一。 有趣的是，关于 Mojo 代币的经济讨论方式，和后来中本聪对比特币的思考非常相似——两者都在谈“正反馈”：用户数量增长会提升价值。

但莱恩·萨萨曼最主要的专长却完全不同。 他是匿名发送消息用的专门服务器——“remailer（匿名转发器/中继器）”技术的主要开发者之一。 这其实是比特币的直接前身，只是很少有人意识到而已。 Remailers 的工作原理是分布式网络：加密后的消息在节点之间传递，从而隐藏发送者身份。 莱恩参与研发的热门协议 Mixmaster，正是采用这种架构。

这为什么重要？ 因为 remailer 的运营者最早意识到需要加密货币。 当无法匿名支付时，就只能让服务由自己承担成本。 这会引发垃圾邮件问题、DDoS 攻击，以及经济层面的不可持续。 正是在这份痛苦之中，诞生了关于数字货币的最早想法。 顺便一提，哈尔·芬尼早在 1994 年就提出过用匿名“币”来为 remailer 实现商业化。

莱恩·萨萨曼曾在 Network Associates 与哈尔·芬尼一起合作开发 PGP——这是一种成为现代信息安全基础的密码学标准。 芬尼是 PGP 的第二位开发者，后来也成为在中本聪之后第一个向比特币写入代码的人。 当中本聪介绍比特币时，他直接引用了 PGP，表示比特币应该让资金像强密码学对文件安全那样具备保障。

莱恩还与亚当·贝克（Adam Beck）合作。 贝克创建了 HashCash——一种用于对抗 remailer 垃圾邮件的工作量证明系统。 后来，中本聪把 HashCash 作为比特币挖矿的基础。 他们两人都是研究论文的合著者，并且都与 PGP 的信任网络相关联。

在 2004 年，莱恩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工作”——成为比利时鲁汶（Leuven）COSIC（Research Group on Computer Security and Industrial Cryptography，计算机安全与工业密码学研究组）的研究员。 他的学术导师是大卫·乔姆（David Chaum），这位传奇密码学家被称为“数字货币之父”。 乔姆在 1983 年发明了数字货币（用于不可追踪支付的盲签名），在 1982 年提出了区块链概念，并创建了 DigiCash——第一个电子货币系统。

有趣的部分从这里开始。 莱恩在 COSIC 工作的时间，正好与比特币的研发期重合（2008–2010 年）。 他的主要项目是 Pynchon Gate，由他与布雷姆·科恩共同创建——它是 remailer 技术的演进。 但随着项目推进，莱恩越来越专注于解决拜占庭问题（Byzantine problem）——这是 P2P 网络中最主要的障碍之一。 也正是这个问题，中本聪用区块链解决了。

接下来谈地理因素。 中本聪的写作风格是英式英语（“bloody difficult”“flat”“grey”“maths”）。 日期格式是 /mm/yyyy。 但他也提到了欧元而不是英镑。 创世区块（genesis block）的标题来自《The Times》在 2009 年 1 月 3 日发表的一篇文章——这家报纸在英国和欧洲都有发行。 2009 年，《The Times》进入了比利时十大报纸之列。

莱恩·萨萨曼是美国人，但当时他居住在比利时。——还有一个巧合：他也同样使用英式英语。 对中本聪的提交历史进行分析会发现，他主要在夜间工作，就像欧洲的“猫头鹰”。 当中本聪提到“挖矿难度昨天增加了”时，这对于处在欧洲时区的人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但对于美国人就不一定说得通。

莱恩拥有一套打造比特币所需的独特技能组合：公钥基础设施（PKI）、学术型密码学、P2P 网络设计、可落地的安全架构、隐私技术。 他深深扎根于赛博朋克社区，并与关键人物保持直接联系——哈尔·芬尼（Hal Finney）、亚当·贝克（Adam Beck）、布雷姆·科恩（Bram Cohen）、大卫·乔姆（David Chaum）。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意识形态层面的笃定与黑客精神，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把这一切搭建起来。

当我回看莱恩·萨萨曼的一生，我看到了很多与中本聪形象相吻合的地方。 莱恩是真正的赛博朋克——聪明、无畏、理想主义。 他参与了 PGP、remailer、P2P 网络的开发。 他与密码学界的传奇人物协作。 他也确实出现在了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

不过，这个故事里还有一段悲剧性的内容。 2011 年 7 月 3 日，莱恩·萨萨曼在 31 岁时自杀身亡。 他从少年时期就饱受抑郁折磨，之后发展为功能性神经障碍。 他试图隐瞒病情的严重性，因为害怕让他所爱的人失望。 “几乎没有人知道事情竟然发展到这一步，”他的朋友说。

这与中本聪的消失几乎不谋而合。 在莱恩去世前两个月，中本聪发出了最后一封信：“我转向了别的事情，也许我将不再出现在你们身边了。” 在经历 169 次代码提交和 539 篇发布之后，中本聪就这样消失了。

我们因为自杀失去了太多有才华的黑客。 亚伦·施瓦茨（Aaron Шварц）、金·坎（Jean Кан）、伊利亚·日托米尔斯基（Илья Житомирский）、詹姆斯·多兰（Джеймс Долан）。 他们都成为抑郁与羞耻的受害者。 莱恩·萨萨曼也是其中之一。

我不敢做出最终判断：莱恩是否就是比特币的创造者。 关于中本聪身份的讨论往往会变得荒谬且不合伦理。 但我有一点确信：莱恩·萨萨曼是站在托起整个比特币肩膀上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在密码学、P2P 网络、remailer 以及赛博朋克意识形态方面的贡献巨大。

在比特币的每一个节点里，都保存着对他的记忆。 这很合适——一个把一生投入到通过技术守护自由与隐私的人，如今被永远镌刻在他或许帮助创造的技术之中。 即使莱恩·萨萨曼早已离开，他的思想仍在延续。

如果他当时得到了他应有的关怀与尊重，会怎样呢？ 他还会创造出什么？ 这是每一个身处加密社区的人都值得问自己的问题。 因为莱恩·萨萨曼的故事，不仅仅是一桩关于中本聪的侦探式谜题。 它也是对这样的提醒：关爱那些正在建设未来的天才之心理健康，同样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