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震动了。上个月月底，中东的天空被火焰包围的那一天。

世界有数的国际机场一夜之间陷入瘫痪。迪拜和阿布扎比，阿联酋的两大枢纽同时遭到爆击。每天1200班航班起降的地方，突然变成了战场。连接欧亚和非洲的超级枢纽地位，在这一天也失去了意义。

当地的华人开发者吴最先感受到的是窗外的声音。砰砰砰——三声。凭借此前在黎巴嫩和伊拉克的经历，他很快就知道那是导弹。随后，轰鸣声愈发密集，持续到午夜。抬头望天时，他看到在Marina方向，导弹被拦截并在空中爆炸。「这是我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场面。」他后来这样说。「这次，地球给我们播放了一场真实的史诗级大片。」

迪拜的地标——棕榈岛上的酒店遭到轰炸，七星级的阿布尔朱阿拉伯酒店起火，哈利法塔上空闪烁着拦截的光芒。平时这些名字出现在旅游广告里。现在却出现在战争新闻里。

那天上午，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展开了联合打击。伊朗在数小时内实施反击，向以色列以及整个海湾地区发射导弹。巴林、卡塔尔、科威特、沙特阿拉伯全境都拉响了警报。伊朗明确宣称：凡是帮助美国的，皆为打击目标。截至发稿时，伊朗至少发动了6次攻击，发射了167枚导弹和500架以上的无人机。

一位大型交易所的高管当时在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她在独家采访中表示：「从理论上讲，虽然有防空系统，因此整体安全性有一定的基础保障。但信息检索能力不足的人，可能会感到更加恐惧。」她还补充道：「轰炸和导弹会造成群体性的伤亡，不过，当前这种拦截碎片与无人机攻击，会给民众带来更大的心理压力，经济损失也会更为严重。」

迪拜的华人增长速度极快。到2025年，约有30万人华人常驻。龙城在沙漠里建起了中国商品城，被称为「中国大陆以外最大的中国贸易中心」。华为、小米、OPPO也把中东总部设在这里，中国的互联网企业将其视作进军海外的桥头堡。

做Web3的人、做贸易的人、做旅游的人、卖房的人、做金融的人。各行各业的中国人都在这座沙漠之城扎根。过去10年，他们习惯了阿联酋的政治稳定，习惯了零所得税，习惯了「中东的混乱和我无关」。

直到导弹到来之前。

一位华人写在朋友群的聊天框里：「最开始来迪拜是为了避税；但现在在防空洞里，是为了躲炸弹。」

吴在迪拜处理开发者工具，住在靠近Marina的地方。离棕榈岛入口不远。平时那里是商铺，但现在变成了问题。因为这里离美军杰贝阿里基地相对较近。

下午4点，他在哈利法塔附近吃完饭回到家。窗外传来三次「咚、咚、咚」的声音。他并不惊讶。以前在开发者活动中去过黎巴嫩和伊拉克时，他听过这种声音。

可这里没有导弹防御系统——导弹落下就落下。只要避开轰炸区域就行。迪拜不一样。这里有THAAD（萨德）。导弹可能在空中被拦截并爆炸，也可能偏离弹道导致落点随机，从而更容易落在民用区域。

轰鸣声越来越密，警报声和救护车的警笛声混在一起。路上的人几乎都在掏出手机，急忙向家人报告平安。

午夜时分，手机响起政府警报。滴滴滴——刺耳的警报声持续了三四分钟。随后，建筑物也开始鸣响。他和妻子立刻前往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也有人把矿泉水和饼干塞进后备箱。发动机没有熄火，随时都能出发。最坏的情况，就是开车逃离。

第二天早上8点，一声巨响把妻子惊醒。她叫醒他：「刚才特别近。」他看向窗户，玻璃在震动。对面大楼的玻璃也在震动。

但那天，政府没有再发出警报。他猜想可能是不想引发恐慌，或者认为民用区域不会被轰炸。

然而，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仍在照常运转。外界报道的那种恐慌并不存在。

吴下楼去超市。货架满满的，有牛奶和面包，也没有人抢夺。点了麦当劳之后，30分钟就送到，送餐员在送达时还开了玩笑。

但华人超市却恰恰相反。昨晚9点半下单，系统提示太忙。10点再试，仍然无法下单。今天也没有收到货。官方表示：购买的人太多，供给跟不上。

吴的英国邻居一大早就出门了，拖着行李箱匆匆走去。

目前的撤退方向大致有三种选择。第一，有人整夜开车前往阿曼。那里是周边唯一没有遭到伊朗攻击的国家，但通往阿曼的路现在几乎堵死。第二，有人撤退到Al Ain（艾因）。在沙漠腹地，导弹攻击沙漠的可能性较低。第三，有人搬去沙迦。那里没有军事设施，边境出入口大概率已经被封锁。

吴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伊朗应该没有无限的导弹，因此后续局势可能会更容易控制一些。」昨天，官方发布消息称：在137发中拦截了132发。那天则听到了十几声爆炸。

退路从3个方向选择，车里已经准备好了水和食物，紧急用的钱包也一直随身带着。

在迪拜机场做生意的朋友，T3航站楼被轰炸时，最先给他发消息：「冒烟了，我们在撤退。」华人的点对点网络比官方更快、比媒体更准确。哪里在轰炸、哪个路口被封、哪家超市还有货——这些都在WeChat群里传开了。

住在市中心的华人朋友们开始寻找低矮建筑并搬家。原因是哈利法塔太高、太显眼。由于阿布尔朱阿拉伯和棕榈岛遭到攻击，看起来似乎伊朗对这些地标也产生了兴趣。

吴说，如果伊朗继续维持这种混乱，他可能会考虑离开：「信任很难建立。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现在只能等待——等待美国停手，等待伊朗结束攻击，等待声音是变远还是变近。

梅森住在迪拜的硅谷，据说附近有美军基地，但他一直没怎么在意。

下午他正吃饭时，听说迪拜地标——棕榈岛的酒店遭到导弹袭击。他吃完后想开车去现场看看，但导航指引的路线通向爆炸现场，结果被堵在路上，水也无法正常流动，他只好放弃。

梅森并没有感到恐惧。「可能离我太远了吧。」

在和作者通话前10分钟，他又听到一声爆炸。这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导弹被拦截，在空中爆炸，声音非常巨大。他看向窗外，下面仍有人在走路。

昨晚，他的手机一台接一台响起，政府警报穿透了夜晚的寂静。警报内容大致是：尽量避免外出，远离窗户。他听到像从天空撕裂般的巨响，但不知道是战斗机还是导弹，不过它飞走了。附近没有发生爆炸。然后他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看新闻，才知道凌晨1点T3航站楼被无人机击中。梅森本打算在米兰看冬季残奥会，但现在机场被无限期停运。Twitter上满是机场的视频，他看了看，但真假参半。

有人开始撤退。梅森所在的迪拜本地华人中，有导游在聊VIP客户何时出发，但通往阿曼的边境已经封锁。平时办理签证需要排很久的队，现在更难了。有人问他要不要撤退，他在心里算了算：到沙特阿拉伯超过1000公里，到阿曼则是数百公里。「现在去阿曼反而可能更危险。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根本不知道。」

梅森决定留下。

「网上那些视频都是夸张。」他谈到网络上的片段时说，「阿布尔朱阿拉伯是地标，如果被炸了肯定会有人拍，恐怖的消息就会被迅速扩散。」

他认为，现在的导弹都可能是精确制导、针对基地发射，不会无差别轰炸。即便没有被拦截，碎片也可能落在别处。

奥利维亚住在人口密集区，距离海岸线8公里。那条海岸线朝向伊朗，阿布尔朱阿拉伯、棕榈岛、迪拜Marina都在同一侧。

下午她在午睡。醒来后发现WeChat里很多人都在询问她是否安全，她意识到情况不对。几小时后，她在窗外听到了爆炸声。她家的玻璃经过加固：在原来的双层玻璃基础上又加了两层，变成了四层玻璃，但那种声音依旧非常刺耳、并透了进来。

她原本有医疗美容的预约，于是直接取消。但对她的生活几乎没有太大影响。楼下的泳池边，因为是周末，所以有人在晒太阳。

夜里连续传来三次爆炸声。睡前，战斗机在空中巡逻，轰鸣声不断。午夜12点她睡着了，但手机把全家都吵醒。她开了勿扰模式，但警报穿透了该模式。家里有3个人，4、5台手机同时响起警报。

她朋友里有人去了阿曼，但道路被封了。她还有一个在纽约的创业朋友，夜里派出出差人员前往阿曼，并用私人飞机把他们接回美国。

本来计划3月、4月回国，但机场被无限期停运。如果走不了，就得经由周边国家再飞一遍。

网上的视频到处都是可怕的画面，但她觉得没有那么夸张。

奥利维亚判断局势会改善：「只要他们把弹药用完，这件事就会结束。」

挂断电话时，她说自己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现在打算再睡一会儿。

迪拜没有四季，只有炎热，以及更炎热。

但这两天，30万华人感受到了一种不同的温度。不确定性。

吴在车库里看到抱着孩子的邻居；梅森想去看阿布尔朱阿拉伯的废墟；奥利维亚设置了勿扰模式，但警报仍旧穿透。正如一位大型交易所高管所说，有信息检索能力的人一般不会那么慌张，但那种噪音一直存在：窗外的轰鸣，手机的警报声，群聊里不断更新的信息。哪栋楼被轰炸、哪条路被封、哪家超市还有货。

大家都在刷新、都在等待。

等待美国停手，等待伊朗结束攻击，等待机场恢复，然后等待「一切正常」的通知。

有人彻夜逃跑；有人决定留下。有人在泳池边晒太阳；有人把护照和现金装进应急包。每个人的选择都没有绝对对错，只是在押注概率而已。

来迪拜的中国人大多数不是为了冒险，而是为了确定。税务要确定，法律要确定，商业也要确定。这座城市花了30年的时间，在沙漠里建立起一套秩序。

棕榈岛、阿布尔朱阿拉伯、哈利法塔。它们都是这套秩序的纪念碑。人能战胜沙漠，也能在荒野中繁荣。

但有些事情不在人的掌控范围之内。

两国在谈判桌上谈崩了，导弹就会飞来。不管你站在哪一边，不管你是不是好人，也不管你缴了多少税、雇了多少人、建了多少楼都无关紧要。你只是恰好在这里而已。

这是2026年的世界。航班可以停摆，边境可以封锁，精心规划的生活会在一下午被打乱。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在大国对立的棋盘上，从来没人问过你的意见。

吴说，如果局势平静下来，他可能也会留下：「也许未来会更和平一些。」

这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拥有的冷静。事情结束后，能谈的就谈，能停的就停。中东的历史就这样写作：战争与停火反复发生，生活继续向前。

梅森想去看爆炸现场。也许，他只是想确认那段视频，确认自己确实亲身经历过；确认这座城市还在，自己也还在。

窗外又传来一声。

是导弹还是拦截？不知道远近。

没关系。声音还在远处，日常还能继续。麦当劳仍在送餐，超市里也仍有货。警报响了就去停车场，没响就继续睡。

30万华人就这样等待着。

等待风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