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做法是:他們会让 AI 先全部读过。AI 全部读过之后会发生什麼事?每一个关鍵点都会被 AI 標記。比如说,你问「本案的侵權时点发生在什麼时候」,AI 就会直接跳出来告訴你:被控侵權方有哪些具體作为、在哪些信件裡透露了相关內容,全部一次呈现。
但请注意,到这裡为止,AI 做的事情都还只是「整理」与「呈现」。这些初步出稿的內容,必須交給律師檢視。律師每一次的提问、每一个追问,都会形成新一版的整理稿——把原本的 raw data 依照律師需要的方向重新梳理。接著,律師再把这些被整理好的內容(侵權时点、侵權证明、侵權相关事证)进一步寫成「对方有侵權」的法律主張,最后形成书狀。
这才是当代最尖端 AI 工作流程的真实樣貌。它不是「蒸餾掉一个律師、AI 就可以自动产出书狀」那種科幻劇本,而是「AI 把律師从繁瑣的资料整理中解放出来、让律師專注在最需要專业判斷的環節」。
用 AI 当裁員藉口,会造成的傷害
把 AI 拿来当裁員藉口,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製造错誤的恐慌。当大型科技公司一口咬定「AI 取代了你們」,整个社会就会誤以为 AI 真的已经強到可以全面接管人類工作,於是大量的職业焦慮、世代对立、对未来的不安随之而来,这些情緒甚至会反过来影響教育选擇、職涯規劃,乃至於整个社会看待新科技的態度。
更麻煩的是,这个敘事还会产生错誤的期待。很多中小企业主看到大公司「用 AI 砍人」的新聞,就会以为自己只要买幾个 AI 訂阅、匯入幾个工具,就可以开始裁員、就可以省下大筆人事成本。但实际匯入之后才会发现,AI 沒有取代任何人,反而需要更熟練的員工去操作它、檢验它、修正它的错誤。期待落空之后,AI 反而成了被怪罪的物件,整个匯入计畫也跟著失敗。
而最深層的傷害,是引匯出错誤的用法。当使用者一开始就把 AI 当成「全自动取代器」,而不是「流程加速器」,他們就会用错誤的方式跟 AI 互动——丟一个模糊的问題、期待一个完美的答案、不檢查、不追问、不修正。結果就是得到一堆似是而非的內容,最后对 AI 徹底失望,完全错过了它真正能帶来的价值。本来可以是強大助力的工具,因为错誤的敘事,變成被誤解、被誤用、被低估的东西。
请給 AI 一个誠实的敘事
我並不是反对大型科技公司的裁員。在 At Will 的制度下、在过去幾年確实过度擴張的事实下,公司做出組织重整的決定,是合理的商业判斷。市场也会給予合理的評价。
但请不要再用「AI 取代了你們」这種敘事,去包裝一个本质上是「过去判斷错了、现在要修正」的商业決策。也请不要再編出「我們把人才蒸餾进模型」这種聽起来很高科技、但实际上完全经不起檢验的故事。这对被裁的員工不公平——他們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公司当年押注错了方向;这对 AI 也不公平——它被迫扮演一个它根本还做不到的角色,承接了不該屬於它的汙名。
AI 是这个世代非常重要的工具,它真正的价值在於让專业人士變得更強、让重複性高的低效率工作被壓縮、让人類有更多时间做真正需要判斷力的事。它不該是大型科技公司甩鍋的工具,也不該是企业決策失誤的擋箭牌。
林上倫律师专文》AI 变成裁员的万用借口!科技公司的集体甩锅
大型科技公司以「AI 取代人力」为由大規模裁員,但从第一線使用者角度看,AI 目前远不足以全面接管專业工作。真正原因是 2020 至 2022 年疫情期间的过度擴編与资本错置正在埋單,AI 的真实角色是「流程加速器」而非「全自动取代器」,用 AI 当裁員藉口不僅製造社会恐慌,更扭曲了 AI 的正確用法。
(前情提要:《矽谷轻鬆談》Kenji宣布从Phantom钱包裸辭!至少休息5-10年,看到薪水入帳已无感)
(背景補充:Meta超过1500員工连署怒吼!爭到「AI監控鍵盤滑鼠」縮小範圍、每天可暫停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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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一两年,大型科技公司颳起一波又一波驚人的裁員潮。动輒數千人、甚至上万人的「結構性调整」,幾乎成了这些公司的季度例行公事。而每一次裁員的官方说法,越来越有一个共同的关鍵字:AI。
「我們正在用 AI 重塑組织。」「我們將更聰明地配置人力。」「我們相信 AI 会帶来新的生产力典範。」这些話術一再被複製貼上,甚至开始出现更聳动的版本——例如有一種说法是把资深員工的知识「蒸餾」进模型裡,让 AI 接手他們原本的工作,所以这些人可以「被優雅地请走」。
聽起来很有未来感。但作为一个长期使用业界领先 AI 工具的律師来说,我认为:这个故事,是高度质疑的。
「蒸餾」傳说的破綻:AI 还沒有強到可以一次裁掉这麼多人
我自己长期在使用最尖端的 AI 工具,特別是專门用来最佳化律師工作流程的 AI 科技。从第一線使用者的角度来看,目前的 AI 完全沒有強到可以「蒸餾掉一个资深專业人員,然后让模型獨立接手」这種程度。
为什麼?因为现在 AI 的重点根本就不是在「取代人」。所謂把人壓縮排模型、模型就可以自动产出符合專业水準的成果——这在实務上根本不会发生。AI 目前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種「強力的加速器」,它能幫專业人員快速整理资料、快速产生初稿、快速比对大量檔案。但最后的判斷、策略、結論,仍然必須由人来下。
如果 AI 真的強到可以一次取代上万名工程師、设计師、營运人員,那它应該也可以一次取代上万名律師、会计師、醫師——但我們都知道,这件事完全沒有发生。
所以当公司告訴你「因为 AI,所以我們不需要这些人了」,这个敘事的合理性其实非常薄弱。它经不起真正在第一線使用 AI 的人的檢視。
真正的原因,是过去幾年的资本错置正在埋單
那为什麼会有这一波又一波的大規模裁員?如果我們把时间軸拉回 2020 到 2022 年,当时是什麼景象?疫情帶来的數位需求暴衝,每一家大型科技公司都在瘋狂擴編,員工人數在两到三年內翻倍的不是个案,而是常態。同一时间,元宇宙、Web3、VR/AR、自駕车等等「下一个十年」的故事輪番上场,资本砸下去的規模都是以百亿美元为單位在计算。
这些押注,有相当一部分回不来了。元宇宙沒有如期到来,VR 裝置市场远不如预期,自駕车的时间表一再延后,疫情紅利也随著生活恢復常態而消退。換句話说,现在大型科技公司的裁員潮,本质上是过去幾年过度擴張与错誤押注的修正,而不是 AI 取代人類的证明。
企业需要一个體面的理由来解釋为何要砍掉一万人。「我們当年判斷错了」这句話太难说出口,「我們正在擁抱 AI」聽起来就漂亮多了——既符合资本市场的口味,又能让股价穩住,还能順便塑造一个「面向未来」的形象。一舉數得。
一切是建立在「At Will」之上
这裡有一个結構性的背景,是臺灣读者特別需要理解的。美国在高度资本主義的勞动架構下,絕大多數的勞动契约都是 At Will(任意僱用)。僱主可以随时解僱員工,員工也可以随时离職,雙方都不需要太多理由,这是制度本身賦予的彈性。
相对来看,臺灣呢?臺灣根本不可能簽这種任意僱用的合约。臺灣絕大多數都是定型化、不定期的勞动关係。这種不定期勞动关係,老实说在臺灣其实蠻可怕的——即使遇到不适任的員工,要解僱也非常困难、解僱成本非常高,甚至还要擔心員工离職后回头报復、興訟,过程非常麻煩。
所以从这个角度看,这一波又一波的大規模裁員,本质上是 At Will 制度的極致展现。对美国公司而言,这種彈性確实是它們在全球競爭中的優勢之一。但问題是——你既然有 At Will 可以用,就大方承认这是商业決策、是組织重整、是过去判斷失誤后的修正,何必硬要拉 AI 来背鍋?
AI 真正的角色:加速,而不是取代
AI 真正強的地方,从来不是取代,而是加速並最佳化人類既有的工作流程。
即使是被认为最有可能被 AI 衝擊的工程師圈,现在很多大公司確实要求工程師使用 AI 来寫 code。但用 AI 寫完之后呢?还是需要工程師 debug、需要工程師審查架構、需要工程師判斷逻辑有沒有错誤。AI 让他們更有效率,而不是让他們消失。
而为了让大家更具體理解 AI 在第一線專业工作中的真实角色,这边我可以分享我跟美国律所聊过、实际在运作中的流程。
例項:美国顶尖律所是怎麼用 AI 的?
假设今天有一个專利訴訟,背景事实涉及大量的專利说明书,或者是两家公司互相控告对方專利侵權。这類案件牽涉的檔案非常龐雜:盤根错節的專利说明书、專家鑑定报告、侵權相关的事证资料。这些东西过去要靠律師一份一份读完。
现在的做法是:他們会让 AI 先全部读过。AI 全部读过之后会发生什麼事?每一个关鍵点都会被 AI 標記。比如说,你问「本案的侵權时点发生在什麼时候」,AI 就会直接跳出来告訴你:被控侵權方有哪些具體作为、在哪些信件裡透露了相关內容,全部一次呈现。
但请注意,到这裡为止,AI 做的事情都还只是「整理」与「呈现」。这些初步出稿的內容,必須交給律師檢視。律師每一次的提问、每一个追问,都会形成新一版的整理稿——把原本的 raw data 依照律師需要的方向重新梳理。接著,律師再把这些被整理好的內容(侵權时点、侵權证明、侵權相关事证)进一步寫成「对方有侵權」的法律主張,最后形成书狀。
換句話说,AI 在这个流程裡的角色,是強力的「前置處理器」与「资料梳理器」,但真正的关鍵節点——要不要主張侵權、怎麼建構法律論点、选擇哪一條訴訟策略、书狀的最終結論——全部还是牢牢掌握在律師手上。沒有律師的判斷介入,AI 整理出来的东西就只是一堆被分類好的资料,无法變成有戰鬥力的书狀。
这才是当代最尖端 AI 工作流程的真实樣貌。它不是「蒸餾掉一个律師、AI 就可以自动产出书狀」那種科幻劇本,而是「AI 把律師从繁瑣的资料整理中解放出来、让律師專注在最需要專业判斷的環節」。
用 AI 当裁員藉口,会造成的傷害
把 AI 拿来当裁員藉口,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製造错誤的恐慌。当大型科技公司一口咬定「AI 取代了你們」,整个社会就会誤以为 AI 真的已经強到可以全面接管人類工作,於是大量的職业焦慮、世代对立、对未来的不安随之而来,这些情緒甚至会反过来影響教育选擇、職涯規劃,乃至於整个社会看待新科技的態度。
更麻煩的是,这个敘事还会产生错誤的期待。很多中小企业主看到大公司「用 AI 砍人」的新聞,就会以为自己只要买幾个 AI 訂阅、匯入幾个工具,就可以开始裁員、就可以省下大筆人事成本。但实际匯入之后才会发现,AI 沒有取代任何人,反而需要更熟練的員工去操作它、檢验它、修正它的错誤。期待落空之后,AI 反而成了被怪罪的物件,整个匯入计畫也跟著失敗。
而最深層的傷害,是引匯出错誤的用法。当使用者一开始就把 AI 当成「全自动取代器」,而不是「流程加速器」,他們就会用错誤的方式跟 AI 互动——丟一个模糊的问題、期待一个完美的答案、不檢查、不追问、不修正。結果就是得到一堆似是而非的內容,最后对 AI 徹底失望,完全错过了它真正能帶来的价值。本来可以是強大助力的工具,因为错誤的敘事,變成被誤解、被誤用、被低估的东西。
请給 AI 一个誠实的敘事
我並不是反对大型科技公司的裁員。在 At Will 的制度下、在过去幾年確实过度擴張的事实下,公司做出組织重整的決定,是合理的商业判斷。市场也会給予合理的評价。
但请不要再用「AI 取代了你們」这種敘事,去包裝一个本质上是「过去判斷错了、现在要修正」的商业決策。也请不要再編出「我們把人才蒸餾进模型」这種聽起来很高科技、但实际上完全经不起檢验的故事。这对被裁的員工不公平——他們不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是因为公司当年押注错了方向;这对 AI 也不公平——它被迫扮演一个它根本还做不到的角色,承接了不該屬於它的汙名。
AI 是这个世代非常重要的工具,它真正的价值在於让專业人士變得更強、让重複性高的低效率工作被壓縮、让人類有更多时间做真正需要判斷力的事。它不該是大型科技公司甩鍋的工具,也不該是企业決策失誤的擋箭牌。
因为——AI 沒有那麼神,但它也不該被这樣汙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