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一艘油轮在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被拦下来,收费站模式——每桶一美元,满载VLCC要200万美元。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接受USDT、比特币和人民币,唯独不要美元。



这件事背后藏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最近越来越多人在讨论:全世界最大的贸易国,发行的货币却是最难买到的。

那位希腊船东就碰上了。他用USDT付了通行费,十分钟链上到账,操作很熟悉。但合作方随后问了一句,要不要试试人民币结算?他盯着屏幕想了很久。雅典注册的公司,没有人民币账户,甚至不知道希腊哪家银行能开。他问出了一个简单又复杂的问题:怎么拿到人民币?

这个问题比表面看起来难多了。中国去年贸易顺差达到1.19兆美元,每年从全世界净赚超过一兆美元的货物差价。但全球跨国支付里人民币只占3%。钱赚很多,却花不出去。十大经济体里只有巴西和俄罗斯对中国有顺差,其余八个全是逆差——美国每年逆差2800亿美元,日本、德国、印度、英国、法国、意大利、加拿大全是净买家。人民币是从你手里流出去的,不是流进来的。

想在金融市场买?全球最大的离岸人民币池子在香港,约80%的离岸人民币支付都经过那里。但池子淺得吓人——全球离岸市场的人民币存款加起来约1.6兆元,中国一年贸易顺差折合人民币就超过8兆。整个池子还不够顺差的零头。而且正在被抽干。三年前香港银行存的人民币只借出去两成,到了今年中飙升到九成以上。

广交会上我看到一个江苏电动三轮车企业经理说,许多外国客户现在主动要求用人民币结算。不是企业发起的,是客户提出来的。选择人民币的客户数量翻了一倍。需求在涨,但池子跟不上。香港金管局推出了1,000亿元流动性注入工具,40家银行一抢而空。三个月后紧急翻倍到2,000亿。但这些终归是救急之举。

池子为什么长不大?根本原因是中国的经济结构——中国是顺差国,人民币随着贸易流回中国,不是流出去。美元为什么到处都是?因为美国是逆差国,每年买进几千亿美元的商品,美元随着逆差“发”到全世界。拉各斯街头能换到美元,曼谷夜市能花美元。人民币正好相反。

一位大宗商品贸易商过去十年都用美元结算中东原油,今年第一次有客户要求用人民币付款。他花了三周研究怎么做,结论是开户要六到八周,他的船等不了。他说得很直白:“不是技术问题,是你没有通道。”

那船东问怎么拿到人民币,中间人回了一个字:黄金。这不只是隐喻。加密世界的宏观分析师Arthur Hayes描述了一条链——各国卖美国公债,用美元买黄金,把黄金运到瑞士重铸,交付到中国的黄金市场,换成人民币,透过中国的跨境支付系统转给伊朗。每个环节单独成立,环节之间的因果关系是推断,但每个环节都有数据支撑。

今年春天美国的非货币性黄金出口连续成为全美最大出口类别。不是芯片,不是飞机,不是大豆——是金条。金融分析师Luke Gromen翻了二十年美国贸易记录,说这种模式以前从未出现过。这些黄金大部分流向瑞士。瑞士有全球四大黄金精炼厂——Valcambi、Argor-Heraeus、PAMP、Metalor——它们做一件简单的事:把来自全世界的金条熔化,重铸成中国偏好的1公斤标准规格。2023年瑞士黄金出口最大买家是中国,251亿瑞士法郎。今年3月瑞士对华黄金出口较上季增长18%。同一个月中国央行宣布连续第15个月增持黄金,官方持有量达2,308吨。

黄金流出美国的主要原因是2025年COMEX套利交易的回吐,当时因为关税恐慌4330万盎司黄金涌入纽约仓库,现在开始流出。这首先是商业行为。但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黄金正在从西方流向东方,以最原始的价值传输方式承担起两套互不相容的金融系统之间的翻译器。你在美元世界里持有的资产先转化成两边都认可的“中间格式”——黄金——然后再导入人民币世界。八十年前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的时候国际结算就是这样做的。八十年后在制裁和封锁的压力下,人类又回到了搬运金属的年代。

黄金是过渡方案。真正的长期方案是一条大多数中国人不太熟悉的支付通道。

SWIFT是全球银行之间的“简讯系统”。你从中国汇一笔钱到日本,SWIFT告诉日本的银行有一笔钱要来。SWIFT本身不搬钱,只搬信息。但谁控制了SWIFT,谁就能看到全世界每一笔跨国交易的细节。

CIPS是中国建的另一套系统——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跟SWIFT不同的是它既能发送简讯也能搬钱,信息传递和清算结算整合在一起。大部分时候CIPS仍然会借用SWIFT发送信息,约80%的交易是如此。但关键是它可以不用借。当需要獨立运作的时候CIPS自己能发信息、自己能搬钱。

2012年中国央行启动了CIPS建设。三年后2015年10月8日系统正式上线。那一天19家银行接入,全球没有太多人当一回事。上线当天完成的第一笔交易是新加坡工商银行替一家公司向上海宝钢清算了3,500万元。同一天渣打银行通过CIPS为宜家完成了一笔从中国到卢森堡的人民币转账。一家新加坡的贸易商,一家瑞典的家具公司。这就是CIPS的第一批用户。

十年后的今年年底:193家直接参与者,1,573家间接参与者,涵盖124个国家和地区,全年处理26.4兆美元。从19到193,悄悄无声地长了十倍。CIPS的股东名单本身就耐人寻味——央行持股16%,其余股东包括银联、大型国营银行,还有汇丰、渣打、花旗、星展、法巴、澳新银行。这不是一个封闭系统,而是一个由中国主导、西方银行参与的混合体。扩张还在加速。今年初阿联酋的First Abu Dhabi Bank加入CIPS成为海湾地区第一家人民币清算行——以前在中东用人民币结算必须绕回中国境内的银行,现在可以直接在迪拜完成。

DBS银行中国区负责人曾经说过一句话:“企业有清晰的商业理由使用人民币——优化资金管理、减少汇兑成本、降低不确定性。”这不是地缘政治口号。这是生意人在算账。

那个希腊船东今天买不到人民币,不代表三年后还买不到。通道正在一条一条被凿开。

他最后没搞到人民币。太慢了。开户要几周,合规审查要几周,他的船等不了。他还是付了USDT。但他做了一件事。回到雅典之后他让公司的财务长研究怎么在香港开一个人民币账户。不是因为今天需要,而是因为他不想下次再面对一个他无法选择的选项。

他不是在选边站。他只是发现只有一条轨道的人在这个世界里太脆弱了。多开一个账户,多接一条通道,不是因为不信任美元——是因为只有一条路可走的人走得不安心。

那批从美国流出的黄金此刻正在瑞士的精炼厂里被重铸。它们会变成上海交割库里的1公斤标准金条,然后变成一笔人民币流进某条通道。也许是一家中国企业在中东的一笔货款,也许是一笔深圳工厂进口澳洲铁矿石的日常付款。

买不到是人民币此刻的现实。回不去的是那些可能明天就会中断的美元通路。而那些已经找到入口的人不会再回头了。至少那个船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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